第一章:热河的残阳(咸丰十一年?秋)
热河行宫的枫叶红得像血,映着烟波致爽殿的琉璃瓦,却暖不透殿内的寒气。咸丰帝躺在龙榻上,颧骨高耸,嘴唇泛着青紫,呼吸像破风箱般断断续续。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两枚印章:一枚玉质 “御赏”,归皇后钮祜禄氏(慈安);一枚檀香 “同道堂”,暂由懿贵妃叶赫那拉氏(慈禧)代管 ——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制衡之术。
“皇上……” 慈安攥着 “御赏” 印,指尖冰凉。她刚三十出头,却已见惯了宫廷的阴云,此刻望着弥留的皇帝,眼圈泛红。
咸丰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八大臣,肃顺、载垣、端华…… 个个都是他亲手提拔的亲信,可他知道,这些人一旦没了约束,年幼的载淳(同治帝)根本驾驭不住。他吃力地抬手指了指慈禧,又指了指八大臣,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声响。
慈禧立刻会意,俯身将耳朵贴在他唇边。“同道堂…… 与御赏…… 共存……” 咸丰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随即头一歪,龙驭上宾。
殿内的哭声还没响起,肃顺已经站起身,目光如刀:“皇上遗诏在此,命我等八人辅佐幼主,皇后与贵妃不得干政!” 他抖开明黄绸缎,上面的字迹确实是咸丰的亲笔,却只字未提两宫印章的事。
慈禧抱着五岁的载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肃顺这是要篡改遗诏。三年前圆明园被烧时,肃顺就说过 “妇人不得近朝政”,如今皇上刚咽气,他就想独揽大权。
“肃大人,” 慈禧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皇上弥留之际,亲手将‘同道堂’印交予我,您手里的遗诏,怕是不完整吧?”
肃顺冷笑:“贵妃娘娘怕是悲伤过度了。大行皇帝的遗诏,难道还有假?” 他示意侍卫 “护送” 两宫太后回偏殿,自己则带着八大臣接管了行宫的侍卫权。
夜色像墨汁般泼下来。慈禧让小安子(安德海)悄悄溜出偏殿,去找恭亲王奕欣的密使。她记得上月奕欣派人送来的密信:“肃顺专权,必危幼主,若有变故,臣必率兵入卫。”
安德海回来时,靴底沾满了泥,带回一张字条:“十月初六,京畿兵权已在我手,静待热河消息。” 慈禧看着字条,忽然笑了 —— 奕欣果然没让她失望。
送咸丰灵柩回京的队伍走得很慢,像一条在寒风中蠕动的长蛇。肃顺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腰间的佩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不知道,两宫太后的轿子早已改道,带着载淳抄小路直奔北京,轿帘里藏着那两枚决定命运的印章。
“娘娘,肃顺派人在后头盯着呢。” 慈安撩开轿帘一角,看见远处尘烟滚滚。
慈禧正给载淳喂奶糕,闻言淡淡一笑:“让他盯。等咱们到了北京,他就是阶下囚了。” 她从袖中摸出奕欣的第二封信,上面只有三个字:“兵已备。”
密云城外的客栈里,奕欣正对着地图出神。他刚从圆明园废墟旁的密道回来,那里曾是他和慈禧秘密会面的地方。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亲信荣禄匆匆进来:“王爷,肃顺的队伍过了怀柔,离京只剩五十里了!”
奕欣猛地拍桌:“动手!”
三更时分,肃顺的宿营地突然火光冲天。他从梦中惊醒,听见外面喊杀声四起,正要拔剑,却被一拥而上的士兵按在地上。“你们是哪个营的?!” 他嘶吼着,看见荣禄冷笑走来:“奉两宫太后懿旨,拿办肃顺!”
肃顺被捆在牛车上押往北京时,才看见路边贴着的布告:“肃顺矫诏、专权、贪腐…… 罪当凌迟。” 他望着远处的圆明园废墟,忽然明白 —— 咸丰帝的制衡之术,终究还是偏向了那两个女人。
紫禁城的太和殿里,载淳穿着龙袍,被慈禧抱在怀里接受朝拜。慈安坐在左侧,手里的 “御赏” 因于慈禧的 “同道堂” 印同时盖在奏折上,宣告着 “垂帘听政” 的开始。奕欣站在阶下,望着龙椅上的幼主,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曾国藩站在安庆城头,望着长江上的湘军水师,眉头拧成了疙瘩。太平天国的忠王李秀成刚从浙江打了胜仗回来,天京(南京)的防务比铁桶还严密,而他的湘军已经围城三年,粮草快见底了。
“大人,宫里传来消息,两宫太后让您尽快拿下天京。” 幕僚递上密信,上面盖着 “御赏” 和 “同道堂” 印。
曾国藩揉了揉太阳穴:“告诉太后,湘军需要粮饷,更需要时间。” 他想起上月慈禧派来的太监说的话:“曾大人若能克复金陵,朝廷必不吝封赏。” 可他知道,天京城里还有十万太平军,硬攻只会两败俱伤。
天京城里,洪秀全的 “天王府” 早已没了昔日的奢华。李秀成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湘军的营垒,对幼主洪天贵福说:“殿下,咱们突围吧,去江西找李世贤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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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天贵福才十五岁,捧着洪秀全的 “天父圣旨” 发抖:“忠王叔叔,父皇说过,天京是天国的根,不能丢。” 他不知道,洪秀全已经在两个月前病逝,所谓 “圣旨” 不过是李秀成编造的鼓舞士气的谎言。
四月的雨下得连绵不绝。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九帅)耐不住性子,带着吉字营炸开了天京的太平门。湘军像潮水般涌进城,烧杀抢掠的声音淹没了太平军的抵抗。李秀成护着洪天贵福从秘道逃出,却在城外被湘军俘获。
“曾大人,李秀成招了。” 士兵把供词递上来,上面写着太平天国的国库早已空空如也,所谓 “圣库” 不过是洪秀全的空想。
曾国藩望着火光冲天的天京,忽然想起咸丰八年在南昌接到的圣旨,那时他正因父丧丁忧,是慈禧亲笔写了 “墨绖从戎” 四个字催他出山。如今金陵(天京)已破,他却高兴不起来 —— 城破那日,湘军杀了三万平民,长江水都红了。
养心殿的垂帘后,慈禧正听着李鸿章的奏折。他的淮军刚在苏南打败了太平军,还办起了江南制造总局,造出了第一艘国产轮船 “黄鹄号”。
“李大人办洋务是把好手,” 慈禧对慈安说,“就是太滑头,上次让他给湘军拨粮,他推说粮船遇了风浪。”
慈安笑了笑:“只要能办事,滑头点也无妨。倒是六爷(奕欣),最近和洋人走得太近了。” 她指的是奕欣刚和英国签订的《中英天津条约》,允许洋人在长江沿岸开工厂。
慈禧没接话,只是让安德海把江南制造总局的图纸拿来。上面画着的蒸汽机床让她想起圆明园的西洋楼 —— 那些被烧毁的机器,如今竟以另一种方式重生了。
奕欣在总理衙门里大发雷霆。法国公使又来索要 “教案赔偿”,说四川的百姓砸了教堂。“告诉他们,要钱没有,要人有!” 他把茶杯摔在地上,“再敢得寸进尺,就让他们尝尝淮军的厉害!”
下属不敢应声,他们都知道,奕欣最近日子不好过 —— 慈禧总觉得他权力太大,开始提拔李鸿章、左宗棠制衡他。
七月的某夜,奕欣被召到养心殿。慈禧隔着帘子说:“六爷,你弟弟奕譞想办个神机营,练新式陆军,你看?”
奕欣心里一沉,这是要削他的兵权。“臣遵旨。” 他低头时,看见帘缝里慈禧的珠钗闪了一下,像极了热河行宫的那盏孤灯。
天京的废墟上,湘军正在拆除太平军的 “天王府”。曾国藩站在洪秀全的金龙宝座前,看着工匠们把鎏金的龙纹凿下来,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翰林院的编修,如今却成了 “曾剃头”—— 百姓给他起的绰号,因为他攻破城池后总要屠城。
“大人,宫里来了旨意。” 幕僚递上谕旨,慈禧赏了他太子太保,却让他把湘军裁撤一半。“太后怕您功高震主啊。” 幕僚低声说。
曾国藩苦笑,他早就想裁军了。这些士兵打了十年仗,早就野了,留着是祸害。他提笔写奏折:“臣愿解兵权,回湘办书院。”
与此同时,李鸿章在上海的江南制造总局里,正看着工人安装从英国买来的纺织机。“这机器一天能织一百匹布,抵得上一百个女工。” 他对盛宣怀说,“等咱们自己能造机器了,就不用看洋人的脸色了。”
盛宣怀指着远处的轮船招商局:“李大人,太后让咱们办的轮船公司,股票卖得不错,就是洋人总来捣乱。”
李鸿章冷笑:“让他们捣。等咱们的船队够大了,把长江的航运抢过来,看他们还怎么牛!”
左宗棠在福建马尾船厂的工地上摔了一跤,却爬起来接着督工。“这船坞一定要在年底完工,” 他对工程师说,“法国人的图纸咱们能看懂,凭什么造不出来?” 他手里的拐杖敲着地面,那里将架起中国第一座船用蒸汽机。
北京的同文馆里,十岁的周小栓(圆明园守园人之子)正跟着英国教习学算术。他的课本上画着火车和电报机,旁边写着老师的批语:“师夷长技以制夷。” 窗外,奕欣正被太监押着离开总理衙门 —— 他被罢了议政王的头衔,理由是 “目无君上”。
小栓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父亲留下的那块圆明园残砖,被他磨成了砚台,每次写字都能闻到淡淡的烟火气。
慈禧在紫光阁宴请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这是破天荒的事 —— 汉臣从未有过如此待遇。
“曾大人裁了湘军,朕(她以幼主名义)很欣慰。” 慈禧的声音透过帘子传来,“李大人的淮军要好好练,将来海防全靠你们了。”
李鸿章起身谢恩,眼角瞥见左宗棠正盯着桌上的西式餐具 —— 这位收复了浙江的将军,最近迷上了洋枪洋炮。
宴席散后,曾国藩走出宫门,看见卖烤红薯的小贩正对着夕阳吆喝。他忽然想起天京城里的火光,想起那些被湘军杀害的平民,脚步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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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大人!” 李鸿章追上来,递给他一份报纸,上面印着 “江南制造总局造出步枪” 的消息。“这才是咱们该走的路。”
曾国藩接过报纸,夕阳的光落在字上,暖得像春阳。他想起咸丰帝临终前的眼神,想起慈禧在热河的隐忍,忽然明白:太平天国的覆灭,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这年冬天,圆明园的废墟上,来了一群孩子。他们是同文馆的学生,老师带着他们写生。周小栓也在其中,他画下断壁残垣,却在旁边画了一列火车,冒着白烟驶向远方。
“老师,这火车能开到圆明园吗?” 有孩子问。
老师望着紫禁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会的,总有一天,它会带着新的东西来,代替旧的。”
雪落在废墟上,盖住了焦黑的木梁,却盖不住孩子们的笑声。远处的江南制造总局,第一挺国产机枪正在试射,枪声沉闷而有力,像在为一个旧时代送葬,为一个新时代敲钟。
两宫太后的垂帘还在,奕欣的权力被削了,可洋务的轮子已经转起来。太平天国十四年的战乱,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屈辱,终究没能压垮这个古老的帝国。它像一头受伤的雄狮,在血与火中舔舐伤口,也在废墟之上,悄悄睁开了眼睛。
苏州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护城河里,像浮着一层雪。李鸿章骑着马站在娄门城头,看着淮军士兵把太平军的旗帜踩在脚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三天前,他用 “保全性命” 的承诺诱降了太平军的八个王爷,转头就把他们砍了头 —— 这是他从曾国藩那里学来的 “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