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那黑裙女子款步上前,于榻前盈盈立定。她垂眸望着他,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有久别重逢的欣然,又有几分教人捉摸不透的、若有若无的幽深。
她朱唇轻启,声音如珠落玉盘,清泠而柔媚:
尹郎,你终于醒了。
这一声,如一根极细的弦,轻轻撩动了尹志平的心湖。
他望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底的震惊与疑惑如潮水般翻涌,可终究,他那骨子里的风流与诙谐,还是在绝境之后、重逢之时,如野草般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虽是久别,却半点不见生疏,反倒带着几分调侃,哑声道:
怎么,不管我叫甄郎了么?
此言一出,李圣经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微微一滞。
尹志平口中的二字,藏着一段唯有他们二人知晓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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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嵩山,正是眼前这个女子,趁他身受重伤、神智昏沉之际,以秘法洗去了他彼时的记忆,在他识海之中,种下了一个全新的身份——
她让他以为,自己名叫甄志丙,乃西夏的圣子。
说来可笑,尹志平确确实实是西夏的圣子。可也正因有了这个甄志丙的身份,他一度在迷惘之中,险些与过去的自己、与自己那身为全真道士的根底,彻底作别。
李圣经此举,初衷原是好的。
在她看来,尹志平此人,一生为情所累,为义所绊,尤是在面对小龙女之时,动辄便要以命相搏,以死相殉。她不愿见他如此,不愿见他一次次为了一个女子、为了一段情,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她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来处,想着或许这般,他便能活得轻松些,便能不必再背负那些沉重如山的孽债。
可后来,一切终究还是回到了原来的轨迹。
上一次在终南山,李圣经亦是这般,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她从不纠缠,亦不多言,如一阵风,掠过便了无痕迹。
可即便许久未见,二人之间,却半点不见生疏。
李圣经听了尹志平这的调侃,只淡淡睨了他一眼,那眼神之中,有娇嗔,有无奈,却独独没有恼意。她于榻边的绣墩上缓缓坐下,素手为他掖了掖被角,语气依旧是那般淡然从容:
你倒是还记得。
她的声音很柔,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底气:我原以为,你醒了之后,会先问自己身在何处,会先问唐门那些人的死活。孰料你第一句话,倒是与我算起旧账来了。
尹志平苦笑一声,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动弹不得。他喘了口气,道:
我这不是……诧异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圣经道:是月儿飞鸽传书与我,提前告知此处有麻烦。
尹志平听了,心头那点疑虑,倒是散去了几分。
临行前,他曾暗中嘱托月兰朵雅盯紧龙颖。他早觉这女子不简单,难道龙颖真弄出了什么幺蛾子,月兰朵雅独力难支,便传讯于李圣经?
他点了点头,又道:那月儿呢?她既传讯于你,想必也在此处。我想见见她。
李圣经垂眸,为他将枕畔的一缕乱发轻轻拢好,语声平静:
她已经出去了,要去办点事,暂时不会回来。
办什么事?
她未细说。李圣经抬眸看他,目光如深潭。
尹志平了一声,心底却隐隐地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月儿那丫头,向来是恨不得黏在他身上,一刻也不肯离的。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那不对劲之感,如水中月、雾中花,教他捉不住,摸不透。他实在太累了,脑中昏沉,便也未及细想,只顺着心底的疑惑,继续问了下去:
你且与我说说,我昏睡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言一出,李圣经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上,忽地浮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
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她接下来要说的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竟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