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马凤云还有几分骨气。那些人骂她“妖女”、“毒妇”、“不得好死”,她便冷笑以对;骂她“害死那么多无辜百姓”,她便闭上眼装睡;骂她“活该断腿”,她甚至还会睁开眼,用一种近乎嘲讽的目光扫对方一眼。
可到了第二日,她的冷笑便挂不住了。到了第三日,她闭上了眼便再也装不了睡。到了第四日,她终于崩溃了。
那些骂声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钢针,日复一日地扎进她的耳膜、她的心底、她的骨髓深处。
她可以不在乎那些人的恨意——她本就从不将旁人的死活放在心上。可她无法忍受那些话里蕴含的、如同实质般的、铺天盖地的恶意。
那一张张咬牙切齿的面孔,那一双双燃着熊熊怒火的眼睛,那一声声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嘶哑而破碎的诅咒——这些东西日日夜夜地围着她,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将她的精神一寸一寸地碾成齑粉。
这是月兰朵雅从小师妹阿依古丽那里学来的法子。她说,东夏有一种古老的刑罚,不伤皮肉,不损筋骨,只将受刑者关在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中,日夜以恶语相向,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受刑者便会精神崩溃,甚至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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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这法子用在马凤云身上,果然奏效。
尹志平从月兰朵雅口中得知这些事时,正靠在床头喝药。他听罢沉默了许久:“月儿,你可知道——你用的这法子,才是最狠的。”
月兰朵雅眨了眨眼,满脸困惑。
尹志平将药碗搁在小几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风染得金黄的槐叶。
尹志平曾在一本书中读到过一个实验。那是两个来自西方的学者,他们对两盆一模一样的植株说了不同的话——对其中一盆日日夸赞,说它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对另一盆则日日咒骂,说它丑陋不堪、早该枯萎。两盆植株所处的环境完全相同——同样的土壤,同样的水分,同样的阳光。可数日之后,那盆被夸赞的植株愈发茁壮,而那盆被咒骂的植株,却在极短的时间内枯萎凋零,死得干干净净。
人也是如此。人的精神与肉体,看似是两个独立的存在,实则互为表里、相辅相成。当一个人的精神被反复摧残、反复碾压、反复否定时,那股负面的力量便会化作实质的伤害,侵蚀他的五脏六腑,瓦解他的意志,摧毁他的生机。
这与武功中的‘以气伤人’是同一个道理——只不过一个用的是真气,一个用的是恶意。马凤云能撑过前几日,说明她的意志确实比寻常人坚韧。可再坚韧的意志,也扛不住这般日复一日、铺天盖地的恶意。她的精神已垮了,用不了多久,她的身体也会随之垮掉。
所以尹志平对月兰朵雅说道:“疾风折木,不如细雨蚀岩。一日一次,足以令其心志渐溃;若半个时辰一次,反令其速死,便失了教化之意。”
月兰朵雅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本不想用这法子的。可是哥哥,你可知那些被囚禁的孕妇——她们中有好几个,肚子里的孩子是马凤云亲手剖出来的。那些孕妇被铁链锁在地窖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地上抽搐、哭喊、渐渐失去声息——她们中有好几个,从那以后便疯了。”
过了好一会儿,尹志平才开口道:“你若觉得她可怜,便给她一个痛快。”
月兰朵雅摇了摇头:“我不是觉得她可怜。我只是觉得——这世上的恶人,为何总要让无辜者替他们承受代价?”
尹志平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本就没有答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月兰朵雅的手背上。
……
柯镇恶的学堂设在公审台东侧那座由旧祠堂改建的大院中。
院墙是新砌的,墙头上爬满了刚种下不久的爬山虎藤。藤蔓虽还稀疏,却在秋风中倔强地朝上攀着,仿佛已瞧见了来年春天满墙碧绿的盛景。
院门敞着,门上悬着一块新漆的匾额——“金湖学堂”。这四个字是柯镇恶亲手写的。
他眼睛虽瞎,握笔的手却极稳——那是数十年铁杖不离身、将臂力与腕力都淬炼到了极致之后才会有的稳。每一笔都铁画银钩,如同刀劈斧凿,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