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那些从前一起喝酒的弟兄忽然翻了脸,难怪寨子这一年多来处处受制、寸步难行。原来从头到尾,他都被杨殿坡攥在手心里当猴耍。
月兰朵雅站起身来。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坯房的墙壁上,拉得极长极长。她低头看着匍匐在地的孙狗儿,又问了一句:“既是卧底,今夜为何要动手?”
孙狗儿喉结剧烈地滚动,好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小的……小的鬼迷心窍。大将军方才在寨中喝了那么多酒,少说也有十几碗——小的就想起了三国演义里的张飞。”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见月兰朵雅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便壮着胆子继续说了下去。
“张飞那是何等英雄人物——当阳桥上一声吼,吓退曹操百万兵。长坂坡前横矛立马,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同探囊取物。可这般英雄人物,却有个改不掉的毛病——嗜酒如命,喝醉了便鞭打士卒。关二爷遇害之后,张飞更是日夜以酒浇愁,醉得连马都骑不稳。范疆、张达两个末将奉命三日内置办白旗白甲,实在办不到,便去求宽限几日。张飞不但不准,还将二人绑在树上,亲手用鞭子抽得皮开肉绽。于是那天夜里张飞又喝得酩酊大醉,范疆、张达摸进帐中,一人按手一人按脚,将他的脑袋割了下来——便是那柄丈八蛇矛都不曾沾上一滴血。”
小主,
孙狗儿说到此处,竟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大将军啊,那般英雄人物,死便死了——却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自己的醉梦里头。脑袋被人割下来当作投名状,尸身烂在阆中的泥地里。小的今夜见您也喝得那般豪迈,便……便鬼迷心窍,以为这是老天爷赏的机会。”
“原来你读过书,知道的倒是不少。”月兰朵雅恍然,随即话锋一转,“那你读过千杯不醉吗?”
孙狗儿浑身一颤,连连磕头:“不知道!小的真不知道——大将军竟是这万中无一的体质!”话未落音便回过味来,哭丧着脸道,“不瞒大将军,小的从前只是在杨家账房当过几年书办,后来出了差错被撵出来。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又回来干这要命的勾当……”
月兰朵雅没有看他。刘大棒子听到这里,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中弹出来。他猛地转向月兰朵雅,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大将军!草民这辈子从没求过人,今日草民斗胆求大将军一件事——带咱们去抄了那野狼沟!那杨殿坡不但害了草民全家,还要往咱们风城寨头上扣屎盆子。此仇不报,草民便是死了也合不上眼!”
他身后那些寨民也齐刷刷跪倒一片,火把的光映着一双双被愤怒与期盼烧得发亮的眼睛。
焰玲珑看在眼里,下意识地看向尹志平——火光在他墨绿色的战袍上跳跃,将那道挺拔的背影衬得如同一柄被烧红的剑。
月兰朵雅微微侧过脸,对身后的骑兵队长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队长抱拳应诺,转身便带着几个武卒出了寨门。月兰朵雅转过身来,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寨民。
“都起来。”她的声音沉稳,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
“野狼沟离此地不过四十里,快马半个时辰便到。我的人已去前方探路。”她走到刘大棒子面前,低头看着他,“寨主,你的人有多少能打的?”
刘大棒子猛地抬起头,脸上那副粗豪莽撞之色已被一种前所未有过的郑重与决绝所取代:“回大将军!寨中能上阵的青壮拢共百二十人,人人手里都有家伙——砍刀、斧头、猎弓、梭镖。咱风城寨的人虽穷,可骨头不软!只要大将军一声令下,草民便是头一个冲进去的!”
月兰朵雅忽然抬手止住了他。刘大棒子愣了一下,只见月兰朵雅转过身去,望着北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脊,沉默了好一会儿。
“寨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真正经历过战场的人才会有的谨慎,“你可知那孙狗儿不过是个弃子,他的话未必全真。杨殿坡既能在背后操盘这盘棋,便不是寻常的蠢货。他既然弄了个土匪窝,那寨中必有暗哨、有机关、有退路。若孙狗儿说的两百来号人是假话,或者野狼沟的防备比咱们预想的更严——你这百二十人,能活着回来的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