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已重新坐下,手指轻叩桌面,脑海中飞速运转。两年……按照他模糊的记忆,环球舰队应该是在去年冬季出发的,由海军后起之秀施琅担任总指挥,三艘最新式的“破浪-改”级巡航舰(“轩辕号”、“神农号”、“伏羲号”)及一艘大型补给船“仓颉号”组成。他们携带了改良后的六分仪、航海钟、蒸汽机备用零件、大量的腌制品和豆芽种子(防治坏血病),以及他亲自编写的、基于后世记忆但经过格物院修正的太平洋洋流与风向图。
路线是横渡太平洋,寻找《坤舆万国全图》上那片模糊的“南美洲”,然后沿西海岸北上,若能抵达中美洲甚至墨西哥湾更好,最后折返,经香料群岛返回大明。
这趟航程的危险性,他比谁都清楚。历史上麦哲伦船队的死亡率超过六成,德雷克环球航行也损失惨重。尽管他提供了更先进的技术和更科学的航海知识,但茫茫大洋上的风暴、疾病、迷航、补给匮乏……任何一项都可能让这支舰队葬身海底。
两年来,每隔三个月,他都会询问海军总署是否有消息。朝中质疑之声渐起——反对派认为这是“好大喜功”、“徒耗国帑”,甚至有人私下议论皇帝被“奇技淫巧”迷了心窍,做起了“蓬莱仙岛”的虚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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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消息终于来了。
“王承恩。”朱由检开口,“即刻传旨:一、命海军总署以八百里加急,将吕宋后续详细呈报第一时间送抵京师;二、命礼部准备,待信使抵京后,朕要在奉天门接见;三、命《京报》总编入宫,朕有旨意。”
“奴才遵旨!”王承恩领命而去。
朱由检又看向倪元璐和方岳贡:“二位卿家先退下。此事暂不必声张,待详情抵京后再议。”
“臣等明白。”两人行礼退出,但脸上的兴奋之色难以掩饰。
精舍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慈烺将电报纸小心放在案上,轻声道:“父皇,舰队既已抵达新大陆,又建立营地,说明航行大体顺利。此乃亘古未有之壮举,当普天同庆。”
朱由检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庆贺自然要庆贺,但烺儿,你看到这消息背后的东西了吗?”
“儿臣愚钝,请父皇指点。”
“第一,舰队安好,且能派遣信使船单独返航,说明主力舰只完好,人员建制完整,航海组织能力已臻成熟。这是我大明海军远洋能力的实证。”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与土人初步接触,获新作物种子若干’——这‘若干’二字,价值连城。”第二根手指竖起,“朕之前让你读过格物院整理的《海外作物录》,记得其中提及,殷商遗民可能渡海所至之地,有几种神奇作物:耐旱高产之‘玉麦’(玉米),不择地力、亩产惊人之‘土豆’,还有‘番茄’、‘辣椒’、‘花生’、‘向日葵’……若舰队真能带回这些,大明山田、旱地、边疆新垦之土,粮食产量可翻数番!人口增长之困、移民实边之艰,将得根本缓解!”
朱慈烺眼睛越来越亮:“父皇是说,这些新作物,能解我大明耕地不足之局?”
“正是。”朱由检第三根手指竖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舰队证明了大明有能力跨越重洋,抵达世界另一端。这不仅仅是一次探险的成功,更是向天下宣告——从今往后,海洋不再是阻隔,而是通途。欧罗巴诸国能做的,我大明不仅能做,还能做得更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色已深,银杏叶金黄如蝶,远处太液池水波光粼粼。但朱由检的目光仿佛已穿透宫墙,越过山河,看到了浩瀚的太平洋,看到了那片陌生而富饶的新大陆。
“然而,福兮祸之所伏。”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舰队抵达新大陆的消息,瞒不住。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耳目众多,西班牙在吕宋的势力根深蒂固,葡萄牙人也在澳门……消息一旦传开,欧罗巴各国会如何反应?”
朱慈烺神色一凛:“他们……会忌惮,甚至阻挠?”
“忌惮是必然的。”朱由检转过身,面色凝重,“自收复台湾、经略南洋以来,大明与荷兰、西班牙的海上摩擦已非一次两次。马六甲海峡的‘维护税’,他们本就心怀不满。如今大明舰队竟能抵达他们视为禁脔的‘新大陆’西海岸——虽然西班牙人的主要势力在东海岸的墨西哥和秘鲁,但这足以让他们寝食难安。”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美洲的位置:“西班牙人视美洲为其‘王冠上的明珠’,垄断贸易已百余年。葡萄牙、荷兰、英吉利等国,无不垂涎三尺,只是苦于无法打破西班牙的封锁。如今我大明从西边插了一脚,你猜他们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