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混着雨水,从周伟龙的眼角滑下来——他知道,这次离开,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下午两点,戈登路据点的密室里,令狐靖远正和老郑、王新衡围着铁皮箱,紧张地拆封档案。密室里的煤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桌上的搪瓷杯里泡着滚烫的姜茶,热气把三人的眼镜都熏得模糊。
“这三份档案,都是‘甲类战略潜伏人员’,”周伟龙用毛巾擦着脸上的雨水,把档案袋一一摊开,“甲-1张某某,潜伏在日军华中派遣军参谋部,负责搜集长江布防情报;甲-2李某某,潜伏在汪伪筹备处,负责监听汪精卫的秘密会议;甲-3王某某,潜伏在法租界警务处,是费沃利的私人秘书——这三个人,要是暴露了,整个上海区的战略情报网就崩了。”
令狐靖远拿起甲-1的档案,里面贴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西装,戴圆框眼镜,嘴角有颗痣——这是张某某的伪装照,真实身份只有周伟龙和重庆的戴笠知道。档案里还夹着一张小纸条,是张某某上个月发来的情报:“日军近期将在吴淞口增派三艘驱逐舰,代号‘樱花丸’‘富士丸’‘大和丸’,具体布防图下月中旬送出。”
“我们得给这些档案做‘二次加密’,”令狐靖远把档案放回袋里,“把真实姓名用《珍珠塔》的唱词页码+字数标注,比如张某某,就标‘珍珠塔-21-7’,对应‘一鞭红尘把路赶’的第七个字‘路’,再配合本月《申报》的广告数字‘买一送二’,就是‘路-1-2’,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这个解码规则。”
王新衡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铅笔,在每个档案袋的封面上标注——他的字写得很工整,是在黄埔军校时练的,每个标注旁都画了个小小的“令”字,这是令狐靖远的暗号,代表“已加密,仅限三人查看”。老郑则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暗格是用钢板做的,里面铺着绒布,正好能放下这三份档案,“我把暗格的锁换成德国造的‘三转锁’,要转三圈才能打开,钥匙只有我们三个人有,缺一个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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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伟龙看着两人忙碌,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他的素银戒指,“这个戒指,你们替我保管着,等我从重庆回来再拿——要是我回不来,就把它交给我在湖南的家人,告诉他们,我没给他们丢脸。”令狐靖远接过戒指,手指摩挲着内侧的“守土”二字,心里一阵发酸——这个在战场上都没掉过泪的男人,此刻眼睛里却闪着光。
“别胡说,”令狐靖远把戒指放进保险柜的暗格里,“戴老板已经来电报了,等你到了重庆,就任命你为军统局书记长,比上海区区长官大,到时候你还得回来指导我们工作呢。”周伟龙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姜茶喝了一口,姜茶的辣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我在上海待了一年多,看着不少兄弟牺牲,现在能把这些档案安全转移,我就放心了——以后上海的反谍工作,就靠你们了。”
下午四点,雨小了些。令狐靖远安排老郑送周伟龙去码头,坐晚上六点的船去香港,再从香港转去重庆。周伟龙临走前,把办事处的钥匙交给令狐靖远,“钥匙你收着,要是以后有机会,帮我看看那个办事处,里面还有我没带走的几本书,都是兄弟们送的。”令狐靖远接过钥匙,钥匙上还沾着周伟龙的体温,“放心,我会的。”
周伟龙刚走出据点,令狐靖远的怀表突然震动起来——是小张发来的信号,“咚-咚-咚”三下,代表“紧急情况”。他赶紧打开表盖,里面的纸条上写着:“辣斐德路办事处被日军便衣包围了,他们在搜你的东西,皮埃尔探长正在帮忙拖延时间。”
令狐靖远的心沉了一下,他走到电台边,戴上耳机,手指飞快地按着按键,给重庆发报:“周伟龙已安全转移档案,办事处被日军搜查,请求指示下一步行动。”过了十分钟,回电来了,是戴笠的亲笔电码:“周伟龙速赴渝,上海区反谍工作由令狐靖远暂管,务必保护好潜伏人员,勿让档案泄露。”
晚上六点,码头的汽笛声响起。老郑发来信号,说周伟龙已经上了船,船马上就要开了。令狐靖远站在据点的窗边,看着黄浦江的方向,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丝微弱的光。他拿起桌上的《珍珠塔》唱本,翻到第21页,“方卿别姑”的唱词在煤油灯下泛着光,突然想起周伟龙临走前说的话:“上海的抗日,不是靠权力争出来的,是靠命拼出来的。”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是小吴的暗号。门被推开,小吴浑身湿透地走进来,手里拿着张《申报》,“处长,刚才巡捕房送来的,说辣斐德路办事处被搜了,日军没找到什么,只带走了几本书,皮埃尔探长说,是他故意把他们引到书房的。”令狐靖远接过报纸,第三版的广告栏里,“恒昌商号洋布促销”的字样格外醒目,“买一送二”“满五减一”的数字在纸上跳动——这是给潜伏人员的暗号,告诉他们“安全,按原计划行动”。
晚上八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令狐靖远以为是老郑回来了,刚要开门,就听到门外传来陈一鸣的声音:“令狐处长,不好了,周区长在码头被法租界巡捕抓了!”
令狐靖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冲过去打开门,陈一鸣浑身是雨,手里拿着个被揉皱的纸条,“刚才码头的联络员送来的,说日军便衣跟到码头,让巡捕以‘涉嫌走私’为由把周区长抓了,现在关在法租界警务处的拘留所里,皮埃尔探长正在帮忙周旋,让我们赶紧想办法。”
令狐靖远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是周伟龙的,歪歪扭扭,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档案已安全,勿为我担心,按‘青蛇计划’行事,保护好兄弟们。”他攥紧纸条,指关节泛白——这个在上海坚守了一年多的男人,最终还是没能躲过被捕的命运。
“陈探长,你能不能联系皮埃尔,让他帮忙给周区长带句话,”令狐靖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告诉周区长,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他,档案我们会好好保管,等他回来。”陈一鸣点点头,转身冲进雨里。
密室里只剩下令狐靖远一个人,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暗格,看着里面的三份档案和那枚素银戒指,突然想起周伟龙擦眼镜时的样子,想起他攥着怀表的手,想起他说“守土”二字时的坚定。
窗外的黄浦江上传来汽笛声,悠长而悲凉,像在为这个即将被捕的男人送行。令狐靖远拿起怀表,打开看了看,指针指向八点十五分,表盖内侧贴着张新纸条,是老郑从码头发来的:“船开了,周区长让我告诉您,‘上海的天,总会亮的’。”
他合上怀表,走到电台边,戴上耳机,按下发报机的按键,电码像星星一样,在黑夜里闪烁:“周伟龙被捕,档案安全,请求重庆支援,实施‘青蛇计划’,保护潜伏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