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直起身喊:“行了行了,走吧走吧,别在这儿耽误事!”又对另一个伪军使了个眼色,“日本人快来巡逻了,让他赶紧走。”
令狐靖远连忙挑起货担,点头哈腰地谢了,快步往镇里走。走出老远,才敢回头看——两个伪军又靠回土墙上抽烟,其中一个正把糖糕往嘴里塞,另一个用枪托敲着土墙哼小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松了口气,手心却攥出了汗——刚才那一下,差点头上的“货郎”面具就被戳破了,倒比在上海法租界抓日特时还紧张。
卧牛山的日军驻地在镇子西边的山坳里,用铁丝网围着,铁丝网外挖着壕沟,沟里积着冰,冰上飘着些枯草。令狐靖远挑着货担在镇子里转,假装问“谁家要货”,眼睛却不住地往驻地瞟。驻地门口有两个日军哨兵,端着三八式步枪,枪上插着刺刀,刺刀在太阳下闪着冷光,正对着进出的卡车敬礼。
镇子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屋顶盖着茅草,有几家的门板上贴着“顺民”的黄纸,纸都被风吹得卷了边。路边有个小孩在哭,娘抱着他往屋里躲,看见令狐靖远,娘把孩子搂得更紧了——怕是被日军的巡逻队吓怕了。
“老哥,这儿的日本人不少啊?”令狐靖远凑到个晒柴火的老头跟前,递过去根烟——是从上海带来的“哈德门”,在乡下算是稀罕物。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来了快半个月了,天天拉炮,把山坳里的草都轧平了。昨儿个还来了几辆铁甲车,轰隆隆的,震得房梁都掉土,吓着孩子了。”他往山坳里指了指,“你看那片帐篷,少说也有百十来号人,天天操练,喊得震天响,听着就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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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靖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山坳里果然搭着几十顶绿色的帐篷,帐篷旁停着十几辆卡车,车斗用帆布盖着,看不清装的什么。远处的山坡上挖着几个土坑,坑上架着炮——炮身是黑色的,炮口对着东南方向,正是徐州城的位置。他数了数,卡车有12辆,都停在帐篷东边;铁甲车3辆,在铁丝网门口;炮位7处,山坡上5处,山脚下2处——那2门炮看着比别的矮些,炮身有横向的散热片,是九二式步兵炮,他在南京截获的日军《炮兵工事手册》上见过图样,手册现在还压在荣记裁缝铺的柜台下,周伟龙说要抄几份给别动队。
“大爷,我去那边看看,说不定有军爷要买点针线。”令狐靖远笑着说,挑起货担往山坳方向走。离铁丝网还有几十步远,一个日军哨兵就端着枪过来了,叽里呱啦地喊着日语,伸手拦他。
令狐靖远连忙停下,摇着拨浪鼓笑:“卖货的,针、线、胰子——”他用手比划着,故意把话说得颠三倒四,“大大的好,便宜。”
日军哨兵皱着眉,显然没听懂,却也没赶他走,只是用枪指着不让靠近。令狐靖远趁机站在原地,假装整理货担,眼睛却飞快地数着——刚才漏数了,帐篷西边还有个弹药箱堆,码得整整齐齐,约莫有二十来个箱子,箱子上印着“九二式”的字样,该是给步兵炮用的炮弹。他心里记着,手指在货担的布上悄悄划了个“二”字——等会儿画草图时,得把弹药堆标上。
正数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令狐靖远回头一看,是个日军军官骑着马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士兵。军官穿着呢子军装,腰间佩着军刀,军刀的鞘是黑色的,上面缠着金色的绳,看着比南京孝陵卫见到的日军军官军衔高些。他看见令狐靖远,勒住马,用生硬的中文问:“你的,干什么的?”
令狐靖远连忙鞠躬:“卖货的,老总需要什么?”
军官瞥了眼货担,指着胭脂水粉:“这个,多少钱?”
“便宜,五个铜板一盒。”令狐靖远连忙递过去一盒胭脂,盒子上的“双妹”画像被风吹得颤了颤。
军官接过胭脂,往马背上的皮包一放,却没给钱,只是挥了挥手:“开路!”
令狐靖远不敢多要,连忙鞠躬:“谢谢老总!”挑起货担往回走,心里却把刚才数的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12辆卡车、3辆铁甲车、7处炮位、2门九二式步兵炮、20箱炮弹,一个都不能错。他想起黄埔四期时,战术课上教官说“情报错一个数,前线多流血”,那时只当是课本话,如今才知字字都重。
出了镇子,天已经擦黑了。令狐靖远不敢走官道,沿着田埂往南走,田埂上的冰化了,滑得很,他摔了两跤,货担上的粗布都沾上了泥。走到一处破庙里,他才停下——这是跟老秦约定的联络点,庙里的神像倒在地上,神像的脸被人砸了,只剩个身子,墙角堆着些干草。
他把货担放在干草堆里,掀开底层的木板,拿出绘图本和炭笔。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他飞快地画着:先画个山坳的轮廓,标上帐篷的位置,再用圆圈标出卡车和铁甲车,用三角形标炮位,旁边注上“九二式步兵炮2门”,又在帐篷西边画了个方框,写“弹药箱20”。画完又在旁边写:“日军第13师团驻卧牛山,岗哨每小时换班,伪军在柳泉镇盘查,认‘半枚铜钱’暗号。”
写完,他从货担侧袋摸出瓦罐,倒出点米汤,用手指蘸着,把字和图描了一遍——米汤干了就看不见,得用碘酒才能显影。描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冷,庙外的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绘图本“哗啦”响。他把绘图本往怀里塞了塞,贴近心口,暖和些,才继续描——刚才漏了写日军换岗的时间,得补上:他在镇口站了约莫一个时辰,看见哨兵换了一次班,该是每小时换一回。
描完把绘图本塞回货担,又把炭笔扔进庙外的水沟里,炭笔“咚”一声落水,惊起几只青蛙,“呱呱”叫着跳进草丛。他靠在干草堆上歇口气,从货担里摸出个窝头——是早上老秦给的,干得硬邦邦的,他就着冷水啃了两口,冷水冰得牙疼,却也清醒。庙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日军的巡逻队在喊口号,声音忽远忽近,像在跟谁较劲。
后半夜,老秦来了。他提着个马灯,走进破庙,马灯的光晃得人眼睛疼,他看见令狐靖远,松了口气:“可算等着你了,没出事吧?”
“没事。”令狐靖远把绘图本递给他,“都记在上面了,用米汤描过,回去找家药铺买碘酒,涂上去就显影。”
老秦接过绘图本,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身藏着,又摸出个布包,里面是件棉袄:“换上吧,你这棉袍沾了泥,明天不好走。”他顿了顿,“小马在湖边等着,他备了快马,这就走,连夜赶去第五战区,李宗仁将军在台儿庄布防呢,正等着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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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靖远接过棉袄,是件新的,棉花絮得厚,他换下沾泥的棉袍,把旧棉袍塞进干草堆——明天还得扮货郎回徐州,不能让人看出破绽。老秦蹲在他对面,马灯的光落在他缺了小指的手上:“小马这孩子机灵,去年送情报去苏州,路上遇着日军检查站,他把情报塞在马鬃里,愣是没被搜出来。”
令狐靖远点点头,想起上海的周伟龙,周伟龙总说“情报员的命不值钱,情报值钱”,可他见过小马,才十七,去年他爹被日军炸死了,跟着老秦跑联络,眼睛亮得像星星,怎么会不值钱?他从怀里摸出块银元,递给老秦:“给小马路上用,买点热乎的吃。”
老秦推回去:“不用,他身上有钱。”
“拿着。”令狐靖远把银元塞他手里,“让他小心些,过了枣庄别走大路,绕着山根走,那儿有咱们的人。”
老秦把银元揣进怀里,应了声“好”。两人摸黑往湖边走,湖边停着艘小渔船,船上坐着个年轻人,是小马,他正抱着杆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鸡。
小马被脚步声惊醒,猛地抬头,见是老秦,忙揉了揉眼站起身,船板被踩得“吱呀”响。湖水拍着船帮,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夜色里能看见远处芦苇丛晃动的影子,像藏着无数双眼睛。
“叔。”小马压低声音,目光落在令狐靖远身上,认出是早上见过的“货郎”,便知事重,伸手接过老秦递来的绘图本,往贴身的棉褂里一塞,又用布带在腰间缠了两圈,“这就走?”
“现在就走。”老秦拍了拍他胳膊,指腹划过小马冻得发红的耳尖,“沿运河北上,过了枣庄别走大路,绕着山根走,天亮前到临沂,找第五战区的联络官王参谋,就说‘张老栓的货到了’——记住,这话只对王参谋说,旁人问起,就说给亲戚送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