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个火折子,想烧电台,被令狐靖远拦住了:“别烧,电台有用,让弟兄们扛下去,送到申报馆地下室。”他知道周伟龙那边正缺电台,这台九四式正好能用。
等把东西都收拾好,天已经黑透了。令狐靖远跟着赵四从消防梯下去,见红队的人正把五个日特往一辆巡捕房的囚车上塞,囚车挂着法租界的牌照,晚上在街上跑没人敢拦。
“令狐先生,去哪儿?”赵四问,他手里还捏着那个黄铜哨子,哨子被汗浸湿了。
“荣记裁缝铺。”令狐靖远说,“周区长在那儿等着呢。”
囚车在街上开得很慢,法租界的路灯照着路面,把车影拉得老长。令狐靖远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个铁皮盒,盒里的密码本硌得肋骨生疼,可他不敢松手——那上面说不定有日军攻南京的真正计划。
路过外滩时,他掀开窗帘瞥了眼,黄浦江面上漂着几艘外国军舰,灯火通明,像一座座孤岛。他想起三年前在黄埔军校,校长蒋介石站在操场上训话:“倭寇不灭,何以家为?”那时候他总觉得战争离得远,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仗早就打到家门口了。
到荣记裁缝铺时,周伟龙正站在门口等,手里拿着件刚缝好的棉袍,见囚车停下,忙迎上来:“成了?”
“成了。”令狐靖远跳下车,把铁皮盒递给周伟龙,“里面有密码本和南京城防图,你让译电员赶紧译,尤其是城防图上的字,看看是不是日军的真计划。”
周伟龙接过铁皮盒,掂量了掂量:“我这就去。对了,老杨那边送来了南京的电报,说日军已经开始攻孝陵卫了,萧山令将军的人快顶不住了。”
令狐靖远的心沉了沉:“城防图得赶紧送过去。”他往囚车里看了眼,松本正瞪着他,眼里满是恨,“把松本带进去,我要亲自审。”
周伟龙点头,对裁缝铺的伙计喊:“把地下室收拾出来,好好看着人。”
地下室又潮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灯芯“噼啪”响着,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令狐靖远把煤油灯往松本面前挪了挪,灯光照着松本的脸,他的眼镜被打碎了,一只眼睛肿着,是刚才红队的人打的。
“松本,”令狐靖远开口,他的日语说得流利,带着点东京口音——这是在黄埔学的,校长说懂敌人的话才能更好地打敌人,“你是日军参谋本部的绘图员吧?”
松本别过头,不说话。
令狐靖远从铁皮盒里拿出那张照片:“这是你和佐藤中佐的合影,佐藤是日军第16师团的参谋,负责制定攻南京的计划,对不对?”他其实不知道佐藤是谁,只是瞎猜,想炸炸松本。
松本的肩膀抖了下,虽然很快就稳住了,可令狐靖远看见了——他猜对了。
“城防图上写的‘十二月十日佯攻中华门’,是真的吗?”令狐靖远又问,他把城防图摊在桌上,指着那行铅笔字,“还是说,你们其实要主攻中华门?”
松本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显然是后悔了。
令狐靖远知道自己猜对了,心里一紧:“你们到底要攻哪儿?”
松本冷笑一声:“就算我告诉你,也晚了。南京守不了三天,到时候皇军会把那里变成一片焦土,你们这些抵抗的人,都得死!”
“放屁!”令狐靖远抬手一拍桌子,煤油灯晃了晃,差点倒了,“南京有几十万守军,有萧山令将军这样的硬汉,你们想破城,得踩着我们的尸体过去!”
松本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令狐靖远知道再审也问不出什么了,松本这种人,要么嘴硬到底,要么就得用点法子。他站起来:“给你一夜时间想清楚,明天早上要是还不说,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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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外走,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周伟龙喊:“令狐先生!译电员译出来了!”
令狐靖远赶紧跑上去,见周伟龙手里拿着张译好的电报纸,脸色发白:“怎么了?”
“城防图是真的。”周伟龙把电报纸递给他,“译电员对照密码本看了,上面的铅笔字是日军第16师团的暗号,‘佯攻中华门’是假的,他们真正的主攻方向是光华门,十二月十日凌晨动手。”
令狐靖远攥紧电报纸,纸页被捏得发皱:“得赶紧送南京去!让萧山令将军有个准备。”
“怎么送?”周伟龙急得直搓手,“现在上海到南京的火车停了,轮船也被日军扣了,只能靠快马,可就算快马,也得两天才能到,说不定到了南京都已经破了。”
令狐靖远往窗外看了眼,月亮躲在云后面,天阴得厉害,像是要再下雪。他想起杜月笙说过,青帮有批快马,专走上海到南京的小路,平时用来运烟土,现在说不定能用上。
“我去找杜月笙。”令狐靖远抓起棉袍就往外跑,“你在这儿看好松本,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自杀。”
周伟龙在后面喊:“我让小张跟你去!”
令狐靖远没回头,一路跑出裁缝铺,街上的风刮得脸疼,他把棉袍领子竖起来,往十六铺码头跑——杜月笙的公馆在那儿。
到杜月笙公馆时,门房见是他,赶紧迎上来:“令狐先生,杜先生正等您呢。”
“等我?”令狐靖远愣了愣。
“是,”门房点头,“刚才周区长打电话来,说您可能要来,杜先生就让在客厅等着了。”
令狐靖远心里一暖,周伟龙总是想得这么周到。他跟着门房往里走,见杜月笙正坐在天井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个紫砂壶,见他进来,忙站起来:“令狐先生,这么晚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杜先生,求您帮个忙。”令狐靖远开门见山,“我有份情报要送南京,十万火急,得用您的快马。”
杜月笙皱了皱眉:“南京?现在那边打得正凶,小路也不安全,日军设了好几个检查站。”
“我知道危险,可这情报关系到南京几十万守军的命。”令狐靖远把那张城防图递过去,“这是日军的城防图,他们十二月十日要主攻光华门,要是萧山令将军不知道,部队被调去守中华门,光华门就完了。”
杜月笙接过城防图,借着灯笼的光看了看,脸色也沉了:“狗日的小鬼子,净耍这些阴招。”他往屋里喊,“老陆!”
一个穿黑棉袍的男人从屋里跑出来,是杜月笙的管家老陆:“先生,啥吩咐?”
“把最快的那匹‘乌云踏雪’牵出来,再让小李跟去,他熟路。”杜月笙说,“告诉小李,不惜一切代价,把情报送到南京卫戍司令部,亲手交给萧山令将军。”
“是。”老陆应声跑了。
杜月笙把城防图还给令狐靖远:“小李是我最得力的徒弟,骑术好,也懂日语,就算遇到日军检查站也能糊弄过去。”他拍了拍令狐靖远的肩膀,“令狐先生,南京要是能守住,你这份情,我杜月笙记着。”
“杜先生言重了。”令狐靖远说,“都是为了打鬼子。”
没过多久,老陆就牵着一匹黑马过来,马身乌黑发亮,只有四个蹄子是白的,正是“乌云踏雪”。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和水。
“小李,这是令狐先生。”杜月笙介绍,“情报在令狐先生那儿,你跟他拿。”
小李对令狐靖远鞠了个躬:“令狐先生放心,我一定送到。”
令狐靖远把城防图仔细折好,塞进一个防水的油布袋里,再把油布袋绑在小李的胳膊上:“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萧山令将军,要是找不到他,就交给卫戍司令部的任何一个军官,千万别弄丢了。”
“我知道。”小李把包袱背在身上,翻身上马,黑马在天井里刨了刨蹄子,嘶鸣了一声。
“路上小心。”令狐靖远说。
小李点点头,调转马头,跟着老陆往公馆后面的小路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杜月笙递给令狐靖远一杯热茶:“喝点暖暖身子。小李这孩子命硬,去年从日本人手里抢烟土,中了三枪都没死,这次肯定能平安回来。”
令狐靖远接过茶杯,茶是上好的龙井,热气扑在脸上,暖得他鼻子发酸。他想起下午在霞飞路公寓,松本说南京守不了三天,心里像被针扎了下——他不信,可又忍不住慌。
“对了,令狐先生。”杜月笙像是想起了什么,“张啸林那边最近不老实,他的人总在十六铺码头晃,说是要‘替日本人维持秩序’,我看他是想投敌。”
令狐靖远皱了皱眉:“张啸林?他敢?”
“怎么不敢?”杜月笙冷笑一声,“这老东西早就跟日本人眉来眼去了,前几天还让他的徒弟去跟伪维持会的人吃饭。要不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我早收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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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靖远放下茶杯:“杜先生,要是张啸林真投敌,你不用客气,跟我说一声,我派人去办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