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开钢笔。
在第一页,他写下:
“1970年11月3日。离京。赴‘09’。”
字写得很慢,很工整。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
小主,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
车一直在开。
窗外,景色在变。
先是大片的农田,麦子已经收了,地里留着麦茬,黄黄的一片。然后是丘陵,不高,但连绵起伏,像凝固的波浪。接着是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一会儿黑,一会儿亮。
过隧道的时候,声音特别大,轰隆隆的,震得耳膜疼。
石头靠着车窗,闭着眼。
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哄哄的。
想父亲。想母亲。想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家。想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想林婉柔苍白的脸。
也想“09”。
那是什么地方?
彭总工说的“龙宫”,到底是什么样?
他去了,能干什么?
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懂什么?
车轮哐当哐当。
像在问:
懂什么?
懂什么?
懂什么?
中午的时候,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了。
“盒饭盒饭!三毛一份!有肉的!”
石头买了一份。
铝饭盒,烫手。打开,里面是米饭,上面盖着菜:几片白菜,两块土豆,还有——一小块肥肉,白花花的,油已经凝了。
他用筷子扒拉着吃。
米饭有点夹生,白菜没什么味道,土豆煮得太烂,一夹就碎。肥肉很腻,他咬了一口,满嘴油,赶紧扒两口饭压下去。
对面那孩子醒了,吵着要吃饭。
妇女也买了一份,把肉挑出来,给孩子吃。
孩子吃得很香,满嘴油光。
石头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
母亲也是这样,把好吃的都留给他。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饭吃完。
一粒不剩。
下午,车停了。
是个小站。
站台上挤满了人,有上车的,有下车的,吵吵嚷嚷。有小贩在窗外叫卖:“煮鸡蛋!茶叶蛋!五分一个!”
石头没买。
他看见站台上有个人,背着个巨大的背篓,背篓里装满了红薯,沉甸甸的,压得那人腰都弯了。那人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
车又开了。
背红薯的人,消失在视线里。
天渐渐黑了。
车厢里亮起了灯,是昏黄的白炽灯,灯罩上积着灰,光线很暗。
很多人开始打瞌睡。
各种睡姿:靠在椅背上的,趴在桌上的,躺在地上的。
鼾声四起。
还有梦话,含糊不清的。
石头还是睡不着。
他拿出笔记本,借着昏暗的灯光,继续写。
写今天看到的。
写农田。
写丘陵。
写隧道。
写背红薯的人。
写不下去了。
停笔。
看着窗外。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偶尔经过城镇,能看到几点灯火,星星点点的,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大多数时候,外面是纯粹的、浓稠的黑。
像墨。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星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