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楚风重复了一遍。他走回主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指节叩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笃笃声。
“机械方案,能唱完整首,但上不了天。”
“电子方案,能上天,但只能唱三秒。”
他看着在座的人:“咱们是不是……钻进牛角尖了?”
钱工推了推眼镜:“楚部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楚风停下敲击的手,“咱们造这个东西,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在太空播放《东方红》啊。”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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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也不全对。”楚风走到投影前,用手点了点那个八音盒的剖视图,“这个东西,精不精致?精致。好不好听?好听。但它像什么?”
他顿了顿:
“像玻璃柜里的水晶天鹅,漂亮,但一碰就碎。”
他又指向苏月那个冒烟的铁盒子:
“这个呢?难听,短命,但它像什么?”
没人接话。
“像……”陈庚犹豫着开口,“像……石头?”
“对,”楚风点头,“像戈壁滩上的石头。丑,糙,但扔在那儿,风吹日晒雨淋,十年二十年,它还在那儿。”
他重新坐下,身体前倾:
“同志们,咱们的卫星是要上天的。天上有什么?真空,极端温度,宇宙射线,微流星体……那是个比戈壁滩恶劣一万倍的地方。咱们送上去的,得是个‘石头孩子’,不能是‘水晶娃娃’。”
会议室里很安静。通风系统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可音乐的质量……”钱工还是不甘心,“这是要放给全国人民听的,放给全世界听的!不能像……像锯木头吧?”
苏月突然小声说了一句:
“其实……其实只要旋律对,音色可以调的……”
“怎么调?”有人问。
“我……我这几天在想,”苏月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坚持说着,“卫星上的声音传到地面,经过大气层,会有衰减,会有干扰……我们在地面听录音机里的《东方红》,和听卫星从天上播下来的《东方红》,本来就不该是一样的。”
她抬起头,眼睛亮起来:
“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总想在地面上造一个‘完美’的声音送上天,可天上的声音,本来就有它自己的样子。”
楚风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说下去。”
苏月咽了口唾沫:“我们可以……可以重新设计编码方式。不追求复现乐器的音色,只保证旋律的准确性和信号的抗干扰性。用最简单的方波,最稳定的频率……就像……就像发电报那样,只不过发的是音乐。”
她越说越快:
“这样功耗可以降下来,可靠性可以提高。音色可能不好听,但清晰,稳定,穿透力强——从太空传来的声音,不就该是这样吗?”
说完,她紧张地看着楚风。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钱工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又戴上。他看向陈庚,陈庚皱着眉,手指在桌上划着看不见的计算。
“技术上……”陈庚沉吟,“理论上可行。但上级要求的艺术效果……”
“艺术效果?”楚风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陈总,我问你,等卫星真的上天了,全国人民打开收音机,听到从太空传来的《东方红》——哪怕它音色像敲铁桶,你觉得,有人会在乎它‘艺不艺术’吗?”
陈庚愣住了。
“不会。”楚风自问自答,“他们只会记住一件事——咱们中国的星星,在天上唱歌了。”
他站起身,环视一圈:
“我建议:机械组暂停攻关,集中力量协助电子组,把所有关于可靠性和精密制造的经验,全部转移到新方案上。电子组——小苏同志牵头,我给你调最好的无线电工程师,给你们开绿色通道。”
“可是楚部长,”钱工急了,“机械方案我们做了大半年了,就这么……”
“不是放弃。”楚风打断他,“是换条路。老钱,你小时候爬过山没有?”
“爬过。”
“那你说,是沿着前人踩出来的路爬得快,还是自己拿柴刀砍一条新路爬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