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基地司令老陈,从另一辆吉普车上跳下来,大步走过来。老陈脸上全是灰,也不知道是路上的土,还是别的什么。他走到楚风面前,想敬礼,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楚风。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突然伸出手,抓住楚风的手,用力握了握。
握得很紧。
“辛苦了。”老陈说。就这三个字,说完,松开手,转身冲人群喊:“各单位的!都别在这儿聚着了!该监测的监测,该检查的检查!工作还没完呢!”
人群慢慢散开。
但散得很慢,一步三回头,都还看着天上那朵云。
楚风又抬头看了一眼。
云现在散得更开了,形状已经不太像蘑菇了,更像一团普通的、巨大的积云。只是颜色还是那种灰白里透着诡异的暗红。
风从爆炸方向吹过来,吹在脸上,有点烫。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有点烫——空气被加热了,现在还没完全凉下来。
楚风突然觉得腿有点软。
他靠着掩体的水泥外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地上有沙土,坐着硌屁股,但他没动。
孙铭在他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远处。
过了好一会儿,楚风说:“给支烟。”
孙铭摸出烟盒,抖出两根,一根递给楚风,一根自己叼上。又摸出火柴,划了一根,风大,灭了。又划一根,用手拢着,先给楚风点上,再给自己点。
楚风吸了一口。
烟进肺里,辣辣的。他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烟……”他喘着气说,“真够劲。”
“地摊货。”孙铭说,“两毛钱一包。”
楚风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咳。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晨风里很快散开。
“你说,”他忽然问,“以后的历史书,会怎么写今天?”
孙铭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可能就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试验成功。”
“就一行字?”
“嗯。”
楚风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蘑菇云现在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了,像宣纸上晕开的一团墨。天空越来越亮,湛蓝湛蓝的,干净得不像话。
一行字。
几十年、几百年的挣扎、牺牲、算计、拼命,最后就变成历史书上一行字。
也挺好。
他想。
至少,有这一行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重,一听就知道是谁。
李云龙来了。
他走过来,没坐,就那么站在楚风面前,背对着晨光,脸藏在阴影里。楚风抬头看他,逆光,看不清表情。
“响了。”李云龙说。
“嗯。”
“真他娘的响。”李云龙又说,然后突然笑起来,笑声粗嘎,“老子在观测点,隔着几十公里,都觉得地动山摇。那帮新兵蛋子,好几个吓得趴地上了。”
楚风没说话。
李云龙笑完了,不笑了。他蹲下来,和楚风平视。
“老楚,”他说,声音突然低下去,“值吗?”
楚风看着他。
“死了多少人?”李云龙问,“从开始搞这玩意儿,到现在。死了多少人?累倒了多少人?家不要了,命不要了,就为了听这一声响?”
楚风还是没说话。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老李,”他说,“你记得当年在晋西北,咱们打鬼子的时候,有一次被围在山里,断了粮,吃了三天树皮?”
李云龙点头。
“那时候你想过值不值吗?”楚风问。
李云龙愣住。
“没想过。”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时候就想一件事:活下去,把鬼子打出去。别的,顾不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