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独自留在会议室里。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桌上那张电报纸上。纸被照得几乎透明,上面的字却越来越清晰,像烙上去的。
他拿起纸,又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放回口袋。
电话响了。
是直通线路,红色的那部。楚风走过去,接起来。
“是我。”电话那头是李云龙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老楚!命令下来了!老子要去东北!带兵入朝!”
楚风握着听筒,没说话。
“你听见没?”李云龙吼,“入朝!跟美国佬干!”
“听见了。”楚风说。
“你怎么……”李云龙顿了顿,“怎么没精打采的?这可是大事!咱们等了这么久,终于……”
“老李。”楚风打断他。
“嗯?”
“这不是晋西北打游击了。”楚风说得很慢,“美军有绝对的火力优势,有制空权。他们的飞机,比咱们多十倍。他们的炮弹,比咱们多百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李云龙说,声音低了些,“但老子不怕。当年打鬼子,咱们不也是小米加步枪?”
“不一样。”楚风说,“这次……更险。”
“再险也得打。”李云龙说,“那帮王八蛋……把炸弹扔到咱们家里了。老楚,你记得当年咱们在苍云岭吗?坂田联队把咱们围了,炮弹就在头顶炸。那时候咱们怎么说的?”
楚风记得。
他说:“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儿。”
“对!”李云龙笑了一声,笑声很糙,像砂纸磨过铁,“现在也一样。美国人把炮架到咱家门口了,咱们能当缩头乌龟?不能!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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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风闭上眼。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苍云岭的炮火,太原的巷战,北平的谈判桌……一幕一幕,像老电影。
“老李,”他睁开眼,“我给你准备了一批新装备。火箭筒,无后坐力炮,还有几个懂雷达和导弹的技术员。一起带上。”
“嘿!”李云龙乐了,“还是你懂我!啥时候到?”
“三天内。”楚风说,“但老李,这些东西是咱们的底牌。要用在刀刃上,要慎用。美国人不是鬼子,他们学习很快。”
“明白!”李云龙说,“你放心吧!老子这回,非得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土特产’!”
电话挂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单调,漫长。
楚风放下电话,走到窗前。
工厂区已经完全醒了。烟囱冒着黑烟,机器声隆隆传来,地面在微微震动。卡车在厂区间穿梭,扬起一片片尘土。工人们穿着棉袄,戴着帽子,匆匆走进车间。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国家,这片土地,这些工厂,这些人,都要开始一场新的、更残酷的战争。
一场不能退的战争。
口袋里的电报纸,烫得像块炭。
他摸出来,又看了一眼。
然后掏出火柴,划着,凑到纸角。
纸很薄,一碰就着。火苗蹿起来,橙红色,跳跃着,吞噬着那些字。“抗美援朝”烧没了,“保家卫国”烧没了,最后只剩下一撮灰,落在窗台上。
风一吹,散了。
楚风看着空荡荡的手。
然后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有人跑过,脚步声急促。有人在喊,声音很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那张地图上——中国地图,很大,占了半面墙。
他停下脚步,看着地图。
看着东北,看着朝鲜,看着那片即将被血与火覆盖的土地。
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
一步一步。
踏在这个新的、沉重的早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