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油……只够车队跑半个月。”
“粮食……如果不动用战略储备,按现在的供应标准,能撑……一个月。”
他每报一个数字,声音就低一分。报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楚风削好了铅笔。笔尖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他把铅笔放在地图上,铅笔滚了一下,停在淮海那个红圈和沿海一个蓝叉之间。
“如果咱们分兵,”他说,声音很平静,“一半南下策应淮海,一半留守防备‘火炬’。会怎么样?”
方立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两头不讨好。南下那点兵力,杯水车薪,可能连傅作义一个军都拖不住。留守的……面对美军舰载机和可能的登陆,守不住。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家就空了。”方立功说,声音有点抖,“兵工厂,炼油厂,刚铺的铁轨……这些坛坛罐罐,是咱们攒了多久才攒起来的?万一……”
他没说下去。
楚风也没说话。
他看着地图。地图上的线条曲曲折折,蓝色的河流,褐色的山脉,红色的防线,黑色的铁路……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雨还在下。声音渐渐大了,噼里啪啦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像无数只脚在奔跑。
“团座,”方立功小声说,“要不……给延安回电,说明咱们的难处?淮海那边,少咱们一家,也许……”
“不行。”楚风打断他。
他转过身,看着方立功。方立功的雨衣还在滴水,脚下积了一小滩水。
“老方,”楚风说,“你知道淮海这一仗,要是输了,意味着什么吗?”
方立功摇头。
“意味着长江以北,再没人能挡住老蒋。”楚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意味着咱们这些人,这些年流的血,全白流了。意味着这片土地上,还得再打十年,二十年……老百姓,还得再苦一代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可咱们的家底……”方立功急道。
“家底没了,可以再攒。”楚风说,“机会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手指上有道旧伤疤,是很多年前被弹片划的,平时看不出来,一用力就显出一道白痕。
手指停在那三个蓝叉上。
“美国人为什么这时候来‘火炬’?”他自问自答,“因为他们知道,咱们的注意力在南边。他们想趁火打劫。”
“那咱们……”
“咱们偏不让他们如意。”楚风说。
他拿起那支刚削好的铅笔,在淮海的红圈和沿海的蓝叉之间,画了一条线。
线很直。
从地图的这边,连到那边。
“告诉延安,”他说,“策应任务,我们接。但需要时间——七天。七天内,我们会让傅作义动弹不得。”
“七天?”方立功瞪大眼睛,“怎么……”
“怎么做到,你别管。”楚风说,“你现在的任务,是算账。”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纸上画着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要你在三天内,拿出两套方案。”他说,语速很快,“第一套:如果咱们全力南下,家里只留最低限度的防御,会被打成什么样?损失预计多少?恢复需要多久?”
“第二套:如果咱们……先打疼北边,再去南边。需要多少兵力,多少弹药,多少时间?打下之后,能争取到多久的喘息期?”
方立功听着,手有点抖。本子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抱住。
“团座,”他咽了口唾沫,“这……这账没法算啊。变数太多……”
“那就把变数列出来。”楚风说,“一个一个列。美国人会出动多少飞机?国民党的配合程度?天气?咱们工人的士气?伤员救治能力?……所有你能想到的,全列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打仗不是算数。但不算,死得更快。”
方立功用力点头,点得太猛,眼镜滑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扶。
楚风不再看他。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字。字是他自己写的,纸是普通的宣纸,已经发黄了。
上面四个字:
“步步为营”。
每个字的笔画都很用力,墨渗进纸背,几乎要透出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方立功说:
“还有件事。”
“您说。”
“通知‘谛听’,启动‘影子’计划。”楚风说,“我要知道‘火炬’行动的每一个细节——指挥官是谁,舰船编成,起飞时间,弹药类型……越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