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识时代

雪停了。

连续下了三天的雪,把整个山林都染成了银白色。竹屋的屋顶积了厚厚一层,檐下挂着晶莹的冰凌。院子里,王籽丰早上扫出来的路,不到两个时辰又被新雪覆盖了一半。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白茫茫的世界,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已经是腊月了。

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三个月,季节从深秋走到了严冬。山里的冬天格外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好在竹屋被他用能量编程加固过,保温性能极好,屋里生了炉火,温暖如春。

王籽丰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这是前几天去镇上买的,普通的土布棉花,但厚实挡风。他转身回屋,在炉边坐下,拿起桌上的书继续看。

是本地的地方志,从镇上旧书摊淘来的。纸张发黄,字迹模糊,记载着这个县几百年的历史沿革、风土人情。智械核心已经扫描归档,但他还是喜欢亲手翻阅的感觉。

正看得入神,院外传来踩雪的声音。

“王先生!王先生在家吗?”

是徐翔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

王籽丰放下书,起身开门。院门外,徐翔裹着件打补丁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正跺着脚取暖。见到王籽丰,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

“翔子?这么冷的天,怎么跑来了?”王籽丰连忙让他进屋。

徐翔进了屋,先是在炉边烤了烤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娘让我给先生送点东西。”

布包打开,是几个烤得焦黄的红薯,还带着余温。

“早上烤的,可甜了。”徐翔眼睛亮晶晶的,“娘说先生一个人住,没什么吃的,让送来给先生当零嘴。”

王籽丰心里一暖。徐家人朴实,知道感恩。他这段时间常去徐家,有时带点山货,有时教徐翔认字,徐家媳妇总念叨着要报答。

“替我谢谢你娘。”他接过红薯,掰开一个,热气腾腾,橙黄的瓤冒着甜香。递给徐翔一半,“来,一起吃。”

徐翔也不客气,接过就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

两人在炉边坐下,王籽丰又倒了杯热水给徐翔。小孩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屋里。

“王先生,你这书真多。”他看着墙边简陋的书架——其实就几块木板搭的,但上面摆满了书。有纸页泛黄的线装书,也有硬壳的洋装书。

“闲着没事,看看书解闷。”王籽丰笑道,“你今天不用去私塾?”

“先生家有事,放一天假。”徐翔咽下红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爹昨天去镇上卖柴,带回张报纸,上面有字,我看不懂,先生能给我讲讲吗?”

报纸?

王籽丰心中一动:“带来了吗?”

“带了。”徐翔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粗糙发黄,是那种最便宜的新闻纸。展开来,油墨味扑面而来,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是《大公报》,民国三十三年十二月十二日的。

王籽丰接过报纸,快速浏览。

头版头条是战事报道:“豫湘桂战役国军顽强抵抗”“缅北我军连克数镇”。字里行间都是鼓舞士气的宣传,但王籽丰看得出,战局并不乐观。豫湘桂战役他知道——这是抗战后期日军发动的最后一次大规模攻势,国军一溃千里,丢失了大片国土。

其他版面还有社会新闻:“沪上粮价飞涨,市民排队抢购”“滇缅公路运输量创新高”“某地发生霍乱,当局紧急防控”。

角落里还有个小广告:“南洋归国华侨寻亲,王某某,原籍福建……”

王籽丰的目光在“南洋归国华侨”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身份,倒是可以用。

“先生,这上面写的啥?”徐翔凑过来,指着头条的大字。

“说的是打仗的事。”王籽丰简单解释,“日本鬼子在河南、湖南、广西那边打,咱们的军队在抵抗。”

徐翔似懂非懂:“日本鬼子……我爹说,他们坏得很,杀人放火。”

“嗯,很坏。”王籽丰摸摸他的头,“所以咱们要打跑他们。”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心情越沉重。

报纸上的信息很零碎,但拼凑起来,能看出这个时代的艰难。物价飞涨,物资短缺,百姓生活困苦。战火虽然还没烧到这西南深山,但影响无处不在——物价被波及,青壮年被征兵,逃难的人一拨拨往山里涌。

“翔子,你爹去镇上,还看到什么了?”王籽丰问。

徐翔想了想:“爹说,镇上人可多了,好多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卖的东西贵得要命,一斗米要……要好多钱,爹说记不清了,反正比以前贵了好几倍。还有当兵的,在街上抓壮丁,我爹差点被抓住,幸亏跑得快。”

抓壮丁……

王籽丰沉默。民国时期拉壮丁是常态,尤其是战争后期,兵源枯竭,手段就更粗暴了。

“你爹没事就好。”他顿了顿,“那些逃难的人,都什么样?”

小主,

“可惨了。”徐翔小脸皱起来,“穿的破破烂烂的,有的连鞋都没有,脚都冻烂了。有个老婆婆,抱着个小娃娃,坐在街边要饭,娃娃饿得直哭……”

孩子说得简单,但画面感极强。

王籽丰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战乱、饥荒、寒冬,三条中的任何一条都能要人命,何况三条叠加。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还觉得这山林清净,适合隐居。现在看来,清净是因为这里太偏,偏到连战火和苦难都懒得光顾。

但苦难就在山外,在几十里外的镇上,在更远的城市和乡村。

“先生,你怎么了?”徐翔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王籽丰回过神,笑了笑,“就是想到些事情。来,我教你认报纸上的字。”

他把报纸铺平,指着标题,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徐翔念。

“豫、湘、桂、战、役……”

徐翔学得很认真。这孩子确实聪明,教一遍就能记住。王籽丰教他认了十几个字,又解释了意思,徐翔听得津津有味。

教完字,王籽丰又把报纸仔细看了一遍,让智械核心扫描归档。这些信息很宝贵,能帮他了解这个时代的具体状况。

“翔子,你常去镇上吗?”他问。

“不常去。”徐翔摇头,“一年也就两三次。爹说镇上乱,不让多去。”

“村里呢?最近有外人来吗?”

“有。”徐翔点头,“前几天来了几个逃难的,想在村里借住。村长没答应,给了点粮食,让他们走了。爹说,村里粮食也不多,收留不了那么多人。”

王籽丰默然。

乱世之中,谁都不容易。徐家村算好的,藏在深山里,自给自足,勉强能糊口。但也就是勉强而已,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负担。

他又问了徐翔一些村里的情况。徐翔年纪小,知道的不多,但童言稚语里,还是能听出许多信息。

村里二十八户人家,壮劳力不到一半——有些被征了兵,有些出去谋生了。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地不多,人均不到两亩,种的都是玉米、红薯这类粗粮,稻米很少,要留着过年过节吃。

农闲时,男人们会进山打猎采药,换点盐、布、针线之类的生活必需品。女人们织布、做鞋、养鸡养猪,贴补家用。

日子紧巴巴的,但还能过下去。

“阿无姐姐怎么样?”王籽丰换了个话题。

提到阿无,徐翔眼睛亮了:“姐姐可厉害了!昨天娘教她缝扣子,她一下就学会了,缝得比娘还齐整。就是……就是不说话。”

“慢慢来。”王籽丰道,“你多陪她说说话,教她认字,说不定哪天就会说了。”

“嗯!我每天都教她。”徐翔用力点头,“先生教我的字,我都教给姐姐了。她虽然不说,但会写,写得可好了。”

哦?会写字?

王籽丰有些意外。冯宝宝失忆后,连说话都不会,居然还会写字?是肌肉记忆吗?

“她写的什么字?”

“就我教她的那些。”徐翔比划着,“人、口、手、山、水……写得端端正正的,比先生写的还好看。”

王籽丰若有所思。这倒是个有趣的发现。冯宝宝的记忆虽然被清空了,但某些基础技能可能还保留着。写字、干活、甚至战斗本能——那天她抓勺子的动作就很快。

“你姐姐还喜欢做什么?”他问。

徐翔想了想:“喜欢看天。有时候能在院子里坐一下午,就看天,一动不动的。还喜欢干净,每天都要洗脸洗手,衣服有一点脏就要换。”

洁癖?还是某种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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