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朝列之中,身为张则灵未来姻亲的杨祭酒深深垂首,捻着朝珠的指尖因激动与后怕微微发颤——这一步,终究是险险踏稳了。
近旁,沈青崖面色沉静,唯有肩头微不可察地松下一线,如释重负。考功司这道关键门户,终是握在了自己人手中。
稍远处,梁世均与梁世铮并肩而立,彼此递过一个眼神。梁世均嘴角掠过一丝上扬;梁世铮则几不可闻地,轻轻吁出一口气。
“起来吧。”皇上摆摆手,目光却已转向别处,“望你记住今日之言。若再蹈前人覆辙——”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寒意,已让刚刚站起的张则灵腿脚又是一软。
“退朝。”
皇上起身,明黄的袍角划过御座,转身离去。
苏培盛高唱:“退朝——”
百官再次跪倒,高呼万岁。可那万岁声里,有多少是庆幸,有多少是恐惧,又有多少是幸灾乐祸,便只有各人自己知道了。
散朝的官员们,一个个面色凝重地走着。无人交谈,无人寒暄,连眼神都刻意避着。
唐修远走在人群的最后,低着头朝着太仆寺值房的方向走去。那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絮上。
值房里,丁守拙正坐在书案后喝茶。见唐修远进来,他放下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官参见丁大人。”唐修远深深作揖。
“坐。”
唐修远惴惴不安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
丁守拙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半晌才道:“今儿朝上的事,你都看见了。”
“是……下官惶恐。”
“惶恐?”丁守拙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必说这些。你的考核,本官已定了,中平。往后在衙门里,少说话,多做事,尤其——”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离考功司那些人远点。沾上了,就是一身腥。”
“下官谨记!绝不敢再给大人添麻烦!”
“麻烦?”丁守拙嗤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你如今,已不配给本官添麻烦了。回去吧。记住,低调做人。”
唐修远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值房。
此时的唐府正厅,唐老夫人靠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指尖用力得发白。如今的她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可那双眼睛,看向沈蓉时,却还残留着昔日惯有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沈蓉端坐在下首,捧着一盏新沏的茶,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月白色的衣衫上投下菱格的光影。
厅内沉默得压抑。
良久,唐老夫人干咳一声,先开了口,语气是刻意放缓的,却仍带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拿捏姿态:“修远这次的事……多亏了你娘家周全。这份情,唐家记着。”
“母亲言重了。”沈蓉放下茶盏,瓷底碰到楠木小几,一声清响,“一家人,谈不上情不情的。老爷好了,唐家才好,这个道理,儿媳一直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