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眉宇间是许久未见的舒朗开怀。乳母抱着穿戴一新、裹在杏子黄襁褓中的六阿哥上前。小家伙刚足月,养得白白胖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遭,也不怕生,精神头十足,十分讨喜。
太后看着,脸上笑意更深,从乳母手中亲自接过孩子,疼爱地掂了掂,对身旁的皇帝笑道:“皇上你瞧,这小子,沉手,是个健壮的。哀家看着,心里就欢喜。”
皇上虽恪守“抱孙不抱子”的规矩,并未亲手去接,但目光始终落在孩子身上,眉宇间是许久未见的舒朗与慈爱,闻言含笑点头:“皇额娘说的是。昭妃将他养得极好。”在旁也逗弄了几下孩子,这才抬头,目光扫过沈眉庄。沈眉庄今日身着石青色妃位吉服,缎地上以金线精绣连绵金菊与翟鸟纹样,衣缘处点缀八宝立水,端庄合度,正合礼制。发髻上点翠钿子流光潋滟,两侧垂下的珍珠流苏随步轻摇,清华高贵。因是新产之后,身形较往日略显丰腴,反为她平日清冷的气质中,添了几分如玉璧生晕般的温润与柔和。她行礼的动作标准优雅,神情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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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完成了所有繁复的朝贺礼仪后,皇帝于御座之上,当着众人的面,亲自宣布:“皇六子乃朕登基后第一子,天资聪颖,秉性温和,望其日后能持心仁厚,如晅阳之光,播撒温暖与光明。即赐名——弘晅!皇七子,生于时疫危难之际,却能安然降世,恰逢良方初成,驱散疫病,赐名弘安,愿其平安康健,亦佑我大清国泰民安!”
皇上话音刚落,侍立在端妃身后的吉祥便微微蹙眉,趁着众人注意力仍在御前,极快地侧身,在端妃耳边低语:“‘娘娘,‘弘安’?这……祖上规矩,皇子名讳似乎都该从‘日’字旁吧?”
端妃闻言,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冷峭。她目光依旧平稳地望向御座,声音低得只有吉祥能听见:“七皇子生于疫时,又遭受早产难产,天下难免非议。如今赐名‘弘安’,若孩子福薄,便可说他是以身驱散了时疫阴霾,用一己之‘不安’换了大清天下之‘安’,是舍身成仁;若他能挺过来,那便是应了这名字的福气,是有后福的。进退皆在皇上掌握之中,一个‘日’字旁的规矩,与之相比,又算得什么?”
主持典礼的礼仪太监便高声唱和:“赐名礼成——!”
以此为号,满殿的王公大臣、宗室命妇们,便齐齐面向御座方向跪拜下来,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庆的贺颂声。
在这片喜庆的声浪中,端坐于皇上身侧的皇后乌拉那拉·宜修,脸上保持着完美无缺的、雍容温厚的笑容。她甚至微微侧身,对下首的沈眉庄投去一个赞许和欣慰的眼神,仿佛真心为她和孩子感到高兴。
然而,在那宽大袍袖的遮掩下,她保养得宜的指甲,却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
弘晅。不是‘暄’,是‘晅’。一字之差,天壤之别。‘晅’……这是中天之烈日,是光耀四海、不容半分阴霾的帝王光辉!
皇上对这个孩子的期许,竟是如此毫不掩饰!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早夭的大阿哥,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若她的孩子还在……
正式的典礼结束后,命妇与外臣们也陆续退去。
永寿宫的后殿暖阁内,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果品的甜香。沈眉庄已换下繁重的朝服,穿着一身较为轻便的玫瑰紫常服,更显得人比花娇,气度娴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