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轻晃作响,暮色浸染车厢,归途之中气氛沉郁肃穆。
宜修鼻尖酸涩难忍,抬手拭去眼角滚落的泪水,“爷,倘若咱们的额娘尚在人世,那该有多好。”
宫宴上康熙与端敏公主承欢尽孝的温情模样,是世间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圆满光景。
可回望自身,胤禛与宜修二人细数亲缘,都没能留住生母安享天年。
孝懿皇后与孟佳氏皆是早早撒手人寰,年少岁月缺失至亲庇护,二人一路走来饱尝冷暖苦楚,半生颠簸才换来如今尊荣地位,。
胤禛侧过头避开窗外光影,语气低沉喟叹:“额娘她们,一直都在天际之上静静凝望我们。”
佟额娘弥留之际曾亲口嘱托,会化作魂魄长久守护自己。
不知天上故人望见如今身居高位、步步沉浮的自己,是疼惜过往磨难更多,还是欣慰如今安稳更甚。
端午佳节转瞬落幕,慈宁宫内终日药香弥漫,太医们分作三班轮番诊脉调药,依旧无力挽回,太后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衰败孱弱。
待到中元时节,太后缠绵病榻,再也无法起身下地行走。
端敏、温宪两位公主与胤祺日日守在病榻前寸步不离,宜修、三福晋等宗室福晋也轮番入宫侍奉汤药,诚心焚香礼佛,祈求上苍垂怜。
漫天祈愿没能留住光阴,生命依旧一步步走向尽头。
太后半生冷眼旁观皇室之内骨肉相残,一幕幕悲欢离合尽数看在眼里,诸多思虑碍于太后身份、科尔沁部族情谊,以及自幼抚育长大的皇子皇孙,长久压抑心底未曾吐露。
大限将至,她放下所有顾忌,将满腹心声缓缓道出。
“玄烨,你君临天下五十余载,定然清楚,废太子保成从来没有忤逆犯上的野心。朝中臣子谋求仕途前程,宫内奴仆贪图富贵荣华,纷纷在你们父子之间刻意挑拨离间,长年累月裹挟着保成、保清兄弟彼此争斗不休。”
“起初你明明有能力出手调停,只是各打五十大板草草处置,强行逼迫二人表面和睦,反倒让兄弟隔阂越积越深。往后你索性冷眼旁观,甚至默许事态演变,待到皇子势力壮大足以撼动皇权,你又心生忌惮,屡次出手打压制衡。”
太后眼底翻涌着追忆、惋惜与无尽感伤,缓缓续道:“哀家知晓,你也曾真心疼爱子嗣,父子相伴之时温情真切。朕亦明白身居九五之尊,难免心生顾虑惶恐。可你始终要记得,他们不单是朝堂臣子,更是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
“哀家恳切期盼,你能以此为鉴,切莫让往日悲剧再度重演,落到胤禛、胤禩身上。犯错尚可一两次,绝不能再三纵容手足反目,这般行事,日后必定会遭到后世世人评议诟病。”
“咳咳……所幸你行事始终恪守帝王底线,未曾做出逾越法度之事。保成与保清尚能保全性命,安居宫外安稳度日,于皇家宗族,于你们父子而言,算是难得的结局。”
康熙胸膛之中悲苦酸涩层层翻涌,晶莹泪珠不断坠落,泪水里裹挟着帝王身不由己的无奈,身为父亲满心愧疚悔恨,还有为人子嗣割舍亲情的万般不舍。
太后言语并无半分苛责怪罪,只是想剖开心结,宽慰深陷痛苦的康熙。
康熙声音哽咽,满心愧疚:“皇额娘屡次为孩儿忧心挂怀,皆是儿子行事不周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