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萧烬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通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极致的悲恸与狂怒灼烧出的痕迹。泪水没有落下，反而被那熊熊的怒火蒸腾得近乎干涸。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脸颊的肌肉因为咬紧牙关而微微抽动。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山河崩塌般的悲凉——为自己敬爱的父皇竟遭受如此漫长而卑劣的折磨；有焚天灭地的怒火——对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弑君元凶；有深入骨髓的寒意——对宫廷内部竟能滋生如此剧毒阴谋的震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即将掀起腥风血雨的、冰冷的决绝。

他看着陆清然，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这份报告……除了你，还有谁能写得出来？”

“目前，没有。”陆清然如实回答，“但其中的原理，杨阁老或可信赖的、精通金石药理的大匠，若有足够时间和条件，或许能理解一部分，验证一部分。”

“不需要。”萧烬斩钉截铁，“有这份报告，有你陆清然，就够了。”

他将报告缓缓合上，动作郑重得如同收起一份传国玉玺。

“这是铁证。”他看着她的眼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是刺向‘蛛网’心脏的第一把，也是最重要的一把剑。清然，你……立下了不世之功。也背负了，不世之险。”

陆清然明白他的意思。这份报告一旦现世，她将是“弑君铁证”的锻造者，也将是无数想要掩盖真相之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从决定验毒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她平静地说。

萧烬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镌刻入心底。然后，他极其郑重地，将那份报告重新用素纸包好，却没有再用蜡封，而是直接放进了自己怀中，紧贴着那份记录数据的纸。

仿佛要将这两份冰冷的证据，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去捂热，去铭记。

“王虎！”他沉声唤道。

王虎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拔营，秘密返回王府。”萧烬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威严，却又多了一种不同以往的东西，“检验已毕，此间一切，按计划处理。”

“是！”王虎领命而去。

萧烬站起身，走到陆清然面前。

“我们该回去了。”他说，“京城里，该等急了。也该……让有些人，睡不着觉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那里面翻涌的，是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

（第33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