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然看向解剖台上的赵四。
看向窗外那些年轻的司吏。
看向更远处,那些她看不见的、正在蒙冤受苦的百姓。
然后,她说:
“二十三年前,先帝被毒杀,真相被掩盖。”
“二十三年来,无数个赵四这样的普通人,死得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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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现在不开始改变,那么二十三后,还会有另一个裕亲王,另一张‘蛛网’,另一桩被掩盖的弑君案。”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
“所以,不是我想好了。”
“而是这个时代,等不及了。”
顾临风深深一躬,捧着公文退下。
萧烬走到陆清然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还在微微发抖。
“清然,”他说,“无论前面是什么,我陪你。”
陆清然没有回答。
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然后,她看向窗外。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京城。
法政司的院子里,一个年轻的司吏不小心打翻了晾衣架,深青色的官服落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捡,旁边几个同僚笑着帮他。
笑声很轻,却很有生气。
像初春破土而出的嫩芽。
陆清然看着,忽然说:
“萧烬。”
“嗯?”
“你说,等法证学堂招到第一批学生,我该教他们什么?”
萧烬想了想:“教他们怎么验尸?怎么查案?”
“不。”陆清然摇头,“第一课,我要教他们——”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什么是真相。”
“什么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的真相。”
窗外,晨钟再次响起。
这一次,钟声清越悠长,不再沉重。
像在宣告什么。
也像在迎接什么。
而在法证司的验尸房里,陆清然重新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继续解剖赵四的尸体。
刀锋划过皮肤,分离肌肉,暴露骨骼。
她在寻找。
寻找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真相。
寻找那些被掩盖的罪恶。
寻找那些……即将被这个新时代,彻底埋葬的旧秩序。
不远处,庆王府。
孙福跪在书房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书案后,庆亲王萧远慢条斯理地泡着茶。
茶香袅袅。
“孙福,”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家常,“那几缕丝线,处理干净了吗?”
“回王爷,”孙福的声音在发抖,“处、处理干净了。衣服已经烧了,灰烬撒进了护城河。”
“那就好。”萧远倒了杯茶,推到案边,“来,喝杯茶,压压惊。”
孙福不敢动。
“怕什么?”萧远笑了,“陆清然是厉害,但她再厉害,也查不到你头上。就算查到了——”
他顿了顿,抿了口茶:
“也动不了你。”
“因为你是庆王府的大管家。”
“而她陆清然,只是一个……二品官。”
他说着,看向窗外。
看向法政司的方向。
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不过,她是真的不懂规矩。”
“本王给她留了条活路——老老实实查她的案,别碰不该碰的东西。可她偏要……”
他放下茶盏。
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
“既然她不懂,那就教教她。”
“教她明白——”
“有些网,一旦沾上,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书房里,茶香依旧。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却照不暖那一片阴影。
而更远处,法证司的验尸房里,陆清然终于从赵四的指骨缝隙里,夹出了一样东西。
极小的。
深蓝色的。
锦缎丝线。
和她之前发现的,一模一样。
她将丝线放进油纸袋,封好,贴上标签:
【证物编号:贞明七年春,西城暗渠溺亡案,第三号证物】
【来源:死者赵四,右手无名指指缝】
【性状:深蓝色锦缎丝线,长约三分,共七缕】
【备注:与脖颈索沟处发现的丝线,为同源物证】
写完,她将证物袋放进证物柜。
柜子里已经整齐排列着数十个袋子,每个都贴着标签,记录着时间、地点、案件、来源。
像一座沉默的碑林。
记录着那些被掩盖的死亡。
也记录着——
一个新时代,艰难掀开的序幕。
窗外,不知哪家学堂,传来孩童的读书声: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声音稚嫩,却清澈。
穿过街巷。
穿过宫墙。
穿过这个正在剧烈变革的时代。
最终,落在法政司的院子里。
落在那些深青色的官服上。
落在陆清然握着手术刀的、稳定的手上。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而属于证据的时代,终于——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