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署名。
只有日期,是昨天。
落款处写着:
骨科外 许
右下角。
一个极其圆滑、标准的、蓝黑色的、印章印刻出来的黑色小字——
实习
程野捏着纸条的手指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指甲边缘干涸的污垢触碰着纸张粗糙的纤维。他抬起眼,视线穿过眼前凝滞的空气,投向床头柜更远处,自己那本厚得吓人的物理练习册底下。
那堆被草草堆积、几乎要坍塌散落开的模拟卷最底下,隐隐约约露出了一角铝箔药板银亮锋利的边缘。被厚厚的纸张压着,带着一种被强行藏匿的、见不得光的仓促感。
是“消炎药”?压在最底下?
几乎就在他视线定格在那个药片锋角的同一瞬间——
砰哐——!!!!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大的金属撞击爆裂声!在病房门外死寂的走廊里,悍然炸开!
那声响不是之前那种混乱的人声鼎沸和撕扯,而是一种纯粹而暴烈的物理撞击!带着一种笨重物体从高处狠狠拍砸在坚硬地表、金属扭曲爆裂的恐怖破坏力!
走廊的声控灯瞬间被这炸裂的巨响唤醒!强烈的白光猛地穿透病房门上方磨砂玻璃观察窗!将门内墙壁那一小块区域晃得骤然雪亮!
小主,
就在那片刺目的雪亮光影里!
两个急速前冲、激烈拉扯扭打在一起的人影!如同皮影戏里的剪影,猛地扑倒、砸在病房外走廊正对面的墙壁上!
一个高瘦的、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背影,正用上半身的重量和手臂的力量,死死按住、钳制住另一个不断挣扎踢打、在灯光下不断扭动爆发着可怕力量的身影!
那个被按住的身影!
一件洗脱了色的、半旧的灰绿色绒外套!外套在挣扎中翻卷,露出一截明显过于纤细的手腕!那手腕被一只穿着深色制服的手臂粗暴地反剪扭曲到了背后!
另一只手被同样穿着深色制服的男人扣住!
但那被压制住的人似乎疯了一般!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挺动、挣扎!头部不断想顶撞对方的下颌!一只腿还在狂暴地向上蹬踹!试图够到压制者的腰腹!
是许瞳!
那灰绿色袖口里露出的挣扎手腕,那弓起的、带着绝望爆发力的腰背线条,那被反剪双手强行按住、抬起的脸庞侧影上投下的惊恐、暴怒、几乎完全失去理智的疯狂扭曲的光影!
以及……那双在灯光下瞪得滚圆、因过度的惊惧和无法接受而彻底失焦、涣散成一片茫然血红的眼睛!
刺眼的白光透过玻璃窗,将那血色瞳孔在瞬间的失神中,清晰地印在磨砂玻璃上!印在程野猝然睁大的、被光线刺得一片模糊的视野深处!
下一秒!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人影猛地扑上去!手里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一道银亮的寒芒——是注射器!
银针在强光下如同淬毒的蜂刺!
噗嗤!
一声细微但清晰的、锐器穿透皮肉组织的声响,透过并不隔音的墙壁和门板缝隙,清晰地钻了进来!
伴随着声音,是许瞳身体瞬间爆发出的一声极其短促、却撕心裂肺的抽气嘶叫!不是哭喊,是野兽被彻底激怒前的、撕裂喉咙的、充满血腥气的最后威胁!
随即,便是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的蛇,猛地一软!所有的挣扎、狂暴、狰狞、惊惧,都在这针剂注射下去的一个瞬间,被某种冰冷的力量瞬间瓦解、抽离!
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向下软倒!被旁边两个护士手忙脚乱地接住、架起!灰绿色的绒衣袖子因重力拉扯而滑落,露出小臂中段缠着的、明显才新换不久的、干净洁白的医用绷带!绷带在惨白的灯光下刺眼得如同一道酷刑的烙印!
“瞳瞳——!我的孩子——!!”
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嚎声穿透一切!在死寂之后猛地爆发!如同被生生剜掉心肝的痛苦嚎哭!
脚步声凌乱,似乎是许瞳被架走。女人的哭喊和被拖拽的呜咽挣扎混合着,在走廊里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远处某个被封闭的门后,只剩下空洞的回响和声控灯渐次熄灭的暗影。
走廊彻底陷入死寂。比之前的死寂更黑,更沉。
病房内。
程野僵硬地坐在冰冷的地上,维持着那个仰头望向观察窗的姿态。手臂伸在半空中,捏着那张写着“排骨汤”字迹的纸条。那炸雷般的撞击巨响、灯光下那双血色失焦的眼睛、雪白绷带的刺目反光、针头刺入皮肉的锐响……所有感官的爆炸性冲击,如同无数片尖锐的碎玻璃,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他整个意识和神经彻底洞穿!
手中的纸条,被他无意识攥起的手指捏得皱缩、变形。指尖的药渍和血块沾染在纸条上,晕开暗沉的污渍。
纸条上“许”字下面那个圆滑标准的“实习”小章,在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种冰冷而讽刺的规整感。
楼下收废品的许家老爷子?顺路?
刚出锅?
实习?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气流在喉咙深处搅动翻滚,猛地撞上紧咬的牙关。
他撑着冰冷瓷砖的手猛地抠紧!指腹在光滑的瓷砖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尖啸!身体爆发出巨大的拉力,强行从瘫坐的地面上猛地挣起!
右膝剧痛!左臂绷带下的伤口迸裂般的锐痛!但他不管不顾!所有力量都凝聚在冲向那床头柜的几步踉跄里!
目光锁定那个灰扑扑的银灰色保温桶!那个“好意”!那个“热汤”!
右手带着一股摧毁一切的蛮力!猛地挥起——狠狠地拍在那个保温桶凸起的桶盖提手上!
力量倾泻!
“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