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三分球与九月尘埃里的蓝

青梅竹马天花板 李扬 3306 字 11个月前

隔着两张桌子,她的声音才传过来,不高,又冷又硬,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的小石子儿,带着难以言喻的嘲弄、厌烦,还有一点程野不愿意深想的、更复杂的东西,精准地砸进他嗡嗡作响的耳朵里:“暑假躺医院闲着骨头痒,打游戏打到骨头酥了?月考也敢忘了?”

整个教室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此,惊愕、好奇,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程野撑着桌面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背皮肤下的青筋清晰可见地跳了一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胸口那团混杂着疼痛、恼怒和被戳穿的难堪的气息,火一样灼烧着喉咙,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关你……”他喘了口气,想吼回去,想把那句“关你屁事”炸在她脸上。可目光扫过,她微垂的侧脸轮廓倔强得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刚才踹过来的脚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力道反馈留下的微小震动。还有……暑假……游戏……他烦躁地吞咽了一下,那句硬顶回去的话终究卡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近乎从肺管子里挤出来的、压抑的粗重闷响。

“老师来了……”旁边有人小声提醒。

老黄显然没兴趣深究这场短暂骚动的源头,他捏着一根崭新的白色粉笔,已经转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月考范围与规划”几个大字,笔画间透着一股不容置辩的权威和压迫感。粉笔摩擦黑板的尖锐吱呀声成功压制了窃窃私语,学生们纷纷掏出纸笔,教室里只剩下翻页和记录的沙沙声。

一场冲突被强行按进了死寂里,只剩下无形的火星在看不见的空气中滋滋作响。

程野咬着后槽牙,把椅子拉正,铁质的腿脚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噪音,带着发泄的力道一屁股坐了下去。屁股还没坐稳,一卷包着橡皮的淡黄色草稿纸突然“咚”一声撞在他肘边的桌面上,劲头不小。

他拧着眉头抬眼。许瞳依旧背对着他,左手却别扭地向后伸着,两根手指捏着那卷充当飞镖的草稿纸,手腕略显僵硬地悬停在两个座位之间的过道上空。她另一只手还按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指尖用力得泛白,像要把书页抠破。她没回头,但那微微侧过去的后脑勺线条绷得死紧,无声地散发着“快拿走少废话”的气息。

程野盯着那只悬在半空、执拗地举着“凶器”的手,心头那股无名火刚想窜起来,却又被她背影里透出的那股别扭又强硬的催促感浇得只剩下几缕青烟。他没好气地伸出手,几乎是粗暴地从她指间把东西扯了下来。草稿纸卷得很松,一扯就散开些,露出了包在里面那块用得很旧的浅蓝色橡皮。

就在他手指碰到纸卷的刹那,许瞳像是被滚烫的东西烫到,刷地一下收回了手,速度快得带起一道细微的气流。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又透着一股“两清”后极力撇清的决绝。

程野握着那卷纸,指腹蹭过草稿纸上粗糙的纤维,还有那块橡皮塑料微凉的边缘。他垂眼,看着那块橡皮,边角被削过很多次,早已不再方正,带着长期使用的圆钝和光滑。橡皮身上印着一行模糊褪色的字:“青枫附中校运会纪念”。那好像是初二年级的事了?那时候她跑八百米……念头刚飘起来,又被他烦躁地按下去,随手把橡皮连同草稿纸一起丢在桌角,和那几张皱巴巴的便利贴做了伴儿。

窗外掠过一阵温吞的风,带着夏末初秋特有的、既不清爽也不沉闷的黏腻感,懒散地卷过教室外那株缠绕攀附的老紫藤花架。日光透过枝叶缝隙筛下,在许瞳堆叠着课本、试卷的桌角投下深深浅浅跳跃的碎金。

风稍大了一些。

几朵似乎已经走到生命尽头的细小紫藤花,被这微不足道的风一推,便极不甘愿地脱离了沉沉的藤蔓。它们簌簌地跌落下来,轻得像叹息,无声地,却准确地,砸在许瞳铺开的数学试卷边角上,又轻轻弹跳了几下,其中一小片淡紫的花瓣,打着旋儿,不偏不倚地,正正掉在她那块浅蓝色、边缘磨损的橡皮旁边。

空气里依旧浮动着粉笔灰和纸张的混合气味,阳光有些晃眼。程野的目光没来由地被那个角落吸引了。淡紫褪败的花瓣,安静地依偎在那块饱经削磨的旧橡皮旁边。阳光穿过窗格,在桌面形成一方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浮沉。

那个遥远的夏天,蝉鸣嘶哑得像要撕裂云层的午后,仿佛就在昨天。

那时的紫藤花开得正好,一串串饱满得像要坠下来。许瞳那丫头大概是被什么新奇玩意儿吸引了,眼巴巴地望着攀在高高枝头的一朵硕大的花串。她眼里闪烁着好奇的碎光,脚下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尝试。她手脚并用地去够那根伸得极远的紫藤枝干,纤细的手臂努力伸长,指尖几乎要触到那串紫色的垂珠了。就在他揪着心提醒了一句“小心点”的时候,脚下的树枝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断裂声!她像只失重的小鸟般猛地往下坠落,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惊呼。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几乎先于脑子作出了反应,扑过去想抓住她,却只扯落了她校服的衣角,连同整树的花瓣如雨般纷扬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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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摔落的花瓣,似乎也是这个颜色,也是这种静静坠落的样子?

恍惚只是一瞬间。程野猛地眨了下眼,桌面光斑依旧刺目,紫藤花在试卷一角静默无声,他手腕上医用胶布贴着的那块皮肤仿佛又隐隐地刺痛了起来,提醒着某些已经愈合却并未消失的东西。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许瞳放在桌上的右手动了动。不是要去拂开那败落的花瓣,也并非继续之前的演算。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在试卷边缘摩挲了一下,极其细微的一个动作,像是确认了纸张的存在,又像是带着某种压抑许久的烦躁,随后指节屈起,指甲在光滑的试卷表面上不轻不重地、清晰地“嗒、嗒、嗒”叩了三下。这声响不高,在沙沙的纸笔声和老师讲解公式的背景音里,却突兀得像石子投入了沉寂的湖面。

她面前的数学试卷摊开着,几何图形的切割线旁边,空白处有铅笔写下的潦草数字,其中一列演算似乎卡壳于某一步,最后那个数字5被铅笔尖用力划了好几道深刻的印子,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纸张。程野眯起眼,目光穿透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粒子,紧盯着那个近乎被划烂的阿拉伯数字“5”。

“所以,这个辅助线做出来之后,关键就在这个角度的转换……”老黄的声音在讲台前继续稳定地输送信息,“这里代入一次三角恒等式……那个谁,程野!别溜号!看我黑板!认真听!”

粉笔点在黑板某个图形边角上的声响加重,咚咚咚,如惊雷敲在程野耳膜上。他骤然回神,肩膀一震,下意识地在周围同学投来的各色目光中挺直了背脊,强行拉回视线投向黑板。然而眼角的余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顽固地朝许瞳那片桌面角落扫去。

那片小小的淡紫色,如同一个沉默的印戳,牢牢压在记忆和现实的交界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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