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报局的主笔举起大喇叭,声音透过铁皮,放大到刺耳的程度,刮过整条长街。
“你们不是怕朝廷量地吗?你们不是觉得朝廷要刮你们的地皮吗?”
“今日,大明锦衣卫就在这里,当着你们的面,给你们算一笔清清楚楚的账!”
主笔转身,从箱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黄册,高高举起。
旁边,几个算账先生同时拨动了手里的金算盘。
噼里啪啦的算珠碰撞声,极其清脆,通过高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松江府华亭县,张家庄,张大善人!”主笔翻开书页,扯着嗓子大吼,“名下实有上等水田,一万两千亩!按大明律,应纳粮三千石!”
“但张大善人有秀才功名,又将田产挂靠在各路举人、进士名下,飞洒诡寄!他名下的田,官府册子上只记了三百亩!”
主笔猛地指向台下跪着的百姓,手指都在发颤。
“那一万一千七百亩的税,去哪了?朝廷没收到!是谁交的?”
全场只剩下寒风吹过破落幡帐的猎猎声。
“是你们交的!”
主笔额头青筋暴起,厉声咆哮。
“张大善人把一万多亩地的税,全摊派在了你们这些只有三五亩薄地的自耕农头上!你们一年打出三斗粮,张大善人要拿走两斗去替他交税!剩下的半斗,他还得收你们的‘火耗’和‘淋尖踢斛’的折色!”
“他天天施粥,告诉你们朝廷的税重!他当然要施粥,他不施那口掺了沙子的烂粥,你们早就饿死绝了,谁来替他背这每年三千石的税?!”
底下跪在泥水里的数千百姓,只觉脑中一震。
他们大字不识一个,不懂什么叫一条鞭法,不懂什么叫飞洒诡寄。
但他们懂粮食。他们懂自己饿得皮包骨头,懂自己卖儿鬻女,而地主家的粮仓里连耗子都肥得流油。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的老农,摇摇晃晃地从泥坑里站了起来。
旁边的缇骑刀尖一指,李若链却抬手压下了刀。
老农身上的破夹袄早就烂成了布条,冻得发紫的双手攥着衣角。
“张老爷……张大善人……”
他干瘪的嘴唇上下碰着,眼眶里涌出大颗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泥污往下流。
“去年大旱……差役下乡催缴‘皇粮’。张老爷的管家说,朝廷逼得紧,一分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