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再度死寂。
只剩下福王朱常洵那愈发粗重的喘息。
良久。
他缓缓直起身子。
脸上的谄媚与惊慌如潮水般退去,一种决然的郑重取而代之。那双因肥胖而显得细小的眼睛里,竟也透出几分锐利的光。
“陛下。”
他的声音不再热络,带着沙哑与疲惫。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了。”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一生的委屈与无奈都吐出来。
“陛下可知,当年皇考欲立臣为太子时,臣才刚出生。”
他竟主动提及了那场惊动朝野的“国本之争”!
朱由检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一场,臣从未想过,也从未参与过的争斗。”朱常洵的脸上,满是苦涩的自嘲,“说句大不敬的话,于情于理,皇兄都该是太子。臣,不过是皇考与朝臣角力的一枚由头。”
“最后,皇考妥协,皇兄正位东宫。而臣,得到了皇考近乎疯狂的补偿。”
“良田两万顷,钱银无算,还有那远超亲王规制的洛阳王府。”
“陛下,您知道吗?从臣出生,到皇考立太子,整整十五年!臣,十五岁!臣能做什么?臣又能选择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几十年的激动!
“天下人都说我福王朱常洵贪婪!富可敌国!可谁又知道,这份泼天的富贵,从一开始就不是臣想要的!”
“它不是恩赐,是一道催命符!是一座将臣死死锁在洛阳,锁在天下人目光下的黄金牢笼!”
“但凡臣敢有任何异动,第二天,福王意图不轨的奏折就会堆满您的御案!”
“陛下问臣,京师被围,臣会如何?”
“臣能如何?!”
他嘶吼出声,肥胖的身躯剧烈颤抖,眼中泪光闪动。
“臣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敢做!臣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待在洛阳,养着这一身肥肉,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朱常洵,只是一个除了吃喝享乐,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只有这样,天下才不会再想起那场斗争,才不会考量臣是否有野心。”
说完这番话,福王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精气神轰然垮塌,整个人踉跄一下,重重地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