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忽略她脚边那个打开的行李箱,和箱子里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的话。
公司里,王璐果然来找我。
“李廷,晚上……”
“抱歉,”我打断她,“晚上有事。”
“啊……”她失望地撇嘴,“那明天?”
“再说吧。”
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屏幕映出我的脸,一张据说很帅的脸,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手机震动。蓓薇发来照片:她在一栋写字楼前比耶,笑得灿烂。附文:“面试的地方!离你只有1.5公里哦~”
我回了个大拇指。
她又发来一张:午饭,她自己带的便当,和给我的一模一样。附文:“想你。”
我没回。
下午三点,她又发消息:“面试过了!周一上班!庆祝一下吧,晚上我们去吃火锅?”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
然后打字:“好。”
发送。
几乎立刻,她回了一串笑脸和爱心。
我关掉对话框,继续工作。但注意力集中不了。脑海里全是蓓薇——五岁落水时抓住我的手,十岁帮我打架被抓花的脸,十五岁在我家墙外站一整夜因为我爸不让我出门,十八岁送我离开时背对着我颤抖的肩膀。
还有昨天,她说“你是我的”时的眼神。
偏执吗?也许。
但我呢?我为什么不推开她?为什么不逃?
因为我习惯了。习惯了她在我生命里的每一个角落,像空气,像水,像呼吸。没有她,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
下班铃响,我收拾东西。王璐又凑过来:“真不去?那家日料可难订了……”
“真不去。”我拎起便当袋,“女朋友做了饭。”
“女朋友?”她瞪大眼,“你什么时候……”
“青梅竹马。”我说,“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走出公司,夕阳正好。手机又震,蓓薇发来定位,一家四川火锅店,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
我步行过去。路上经过一家五金店,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锁。
我停住脚步,看了很久。
然后推门进去。
“老板,”我说,“要最结实的锁。”
火锅店热气腾腾。蓓薇已经点好了菜,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泡,辣味直冲鼻腔。
“这儿!”她挥手。
我走过去坐下。她穿着早上的白衬衫,但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头发放下来了,散在肩上。
“面试怎么样?”我问。
“很顺利。”她给我倒啤酒,“老板人很好,说我有天赋。工资也不错,够我们俩花了。”
“我们俩?”
“对呀。”她眨眨眼,“我的就是你的。从小不都这样吗?”
她烫了片毛肚,夹到我碗里:“快吃,你最爱的。”
我吃了一口。辣,麻,香。是老家镇子上那家老火锅的味道。
“我加了老板微信。”蓓薇忽然说,“是个女的,四十多岁,孩子都上初中了。你放心。”
我呛了一口。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逗你的。不过李廷,你真的好可爱,一逗就脸红。”
我们吃了很久,聊了很多。聊老家的变化,聊北京的生活,聊未来。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像要把我吸进去。
结账时,她抢着付钱。
“第一份工资还没发呢。”我说。
“先用我的积蓄。”她掏钱,“以后你养我。”
走出火锅店,夜风微凉。她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
“李廷。”
“嗯?”
“北京真好。”她说,“有你在的地方,真好。”
我们慢慢走回家。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她的手一直在我臂弯里,很紧。
上楼,开门。她先走进去,开灯。
然后僵住。
我跟着进去,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束玫瑰。鲜红的,包装精美,上面有张卡片。
蓓薇走过去,拿起卡片。她的手在抖。
“谁送的?”她问,声音很轻。
“不知道。”我说。
她翻开卡片。上面写着:“给李廷。今晚很开心,希望下次还能一起吃饭。——王璐”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蓓薇盯着那束玫瑰,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对我笑了。
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像山崖上开出的花,美丽,但下面是万丈深渊。
“王璐,”她轻声说,“真是个好人呢。”
她拿起花,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然后,手一松。
玫瑰从五楼坠落,散落在夜色里,像一摊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