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斯特林和他儿子落座后,并未急于用餐,而是由那位父亲以一种平缓却自带分量的语调,开始了更正式的介绍。
“陈先生,梁小姐,”威廉·斯特林的目光扫过二人,尤其在田尹那张苍老易容的脸上顿了顿,“请允许我,更全面地介绍一下我们的身份,以及我们家族对二位技术的重视。”
他微微后靠,手指轻点着光洁的桌面。“外界或许只知道‘奥西里斯集团’,一个在生物科技、医疗健康领域有些影响力的投资机构。但它的核心,源自洛希尔家族。”他说出这个姓氏时,语气并无特别加重,却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在了餐桌上。“而我,威廉·斯特林·洛希尔,很荣幸,是当代族长塞缪尔·洛希尔爵士的第三个儿子。这是我的长子,小威廉。”
小威廉·洛希尔微微颔首,目光比其父更为直接地落在田尹身上,那里面混杂着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惑,以及某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好奇。
“父亲——塞缪尔爵士,年事已高,但对生命科学与人类潜能延展的关注从未减退。”老威廉继续道,语气变得更为“诚恳”,“当家族情报网络获悉马来西亚出现了一种近乎神迹的转命医术时,爵士深感震动。他认为,这项技术不应局限于一时一地,而应被更深入地研究、理解,乃至推广,为更多受困于衰老与疾病的精英人士带来福音。”
他拿起水晶杯,抿了一口水,动作优雅。“当然,最初的接触方式,或许有些……直接,让梁小姐受惊了。对此,我个人表示歉意。”他看向梁菱,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但请理解,如此珍贵且敏感的技术,涉及的操作必须绝对保密和安全。邀请梁小姐来到我们完全控制的环境,是最稳妥的方式。而后续的验证与合作,也证明了我们家族的诚意与投入。”
抢了东西,还说是为了“福音”,还感谢?田尹心中只觉得荒谬至极,这些站在权力顶峰的人,连掠夺都能粉饰得如此冠冕堂皇。他脸上却维持着那副衰老学者的谦恭模样,甚至适时地点了点头,仿佛深以为然。
梁菱则一直冷着脸,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刀叉,银器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斯特林先生,”她直接用了这个更“亲切”的称呼,语气却像冰,“既然您和您的家族已经‘验证’了我们毫无保留交出的‘诚意’,并且证实了技术是‘真实有效’的,那么,按照最基本的合作逻辑——哪怕是你们单方面定义的‘合作’——是不是可以履行承诺,让我们离开,回家了?”
她的目光锐利,紧紧盯着老威廉。回家,见到梁笙,是她此刻唯一的执念。
老威廉脸上的那层“温和”几乎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金属般的冷漠。他同样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扎塔沙拉公主,”他换回了更正式的称谓,提醒着她的身份和处境,“请理解,科学探索没有捷径,尤其是如此精妙复杂的技术。验证基础原理只是第一步,彻底掌握、理解其深层机制,并能安全、可控地复制与应用,才是最终目标。这需要时间,更需要二位的……持续配合。”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在此期间,这里仍然是你们最安全、最合适的居所。请安心住下,配合我们后续的研究工作。等到家族认为技术已被完全消化,两位的使命自然完成,届时,我们会安排你们安全返回马来西亚。当然,对于二位的贡献,洛希尔家族不会忘记,必有厚报。”
厚报?梁菱心中冷笑,是灭口费,还是永久的囚禁?她看着对方那毫无商量余地的表情,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几乎让她窒息。她下意识地看向田尹,眼神里满是绝望的质询:这就是你说的“等等看”?等到他们彻底榨干我们,然后像处理垃圾一样处理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用餐,仿佛事不关己的田尹,忽然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餐巾。
他的动作很平常,但就在餐巾落在桌面的那一刻,他抬起了眼,看向主位上的威廉·斯特林·洛希尔,以及他身边的小威廉。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伪装出的浑浊、谦卑或茫然。那双易容后显得苍老的眼睛深处,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焰无声燃起,穿透了所有表象,直抵灵魂深处某种被预设的开关。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引起颅内共振的平稳频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好了,威廉·斯特林·洛希尔。”
这句话本身并无特别,就像一句寻常的交谈开场。然而,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钥匙,精准地插入了威廉父子大脑中某个被精心埋藏、处于绝对静默状态的锁孔,然后,轻轻拧动。
咔嗒。
那是意识层面无声的崩解与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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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斯特林·洛希尔脸上那种冷漠、威严、掌控一切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像退潮般迅速消失。他的眼神出现了刹那的茫然、空洞,随即被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恭敬所取代。那恭敬深入骨髓,甚至带着一丝……孺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