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建立“土地档案”的工作也在深入推进。这不仅仅是把地块编号、登记面积那么简单。在孟教授和技术组的指导下,各连队抽调有文化的骨干,组成“土地普查小组”。他们冒着严寒,踏着没膝的积雪,重新勘测每一块土地的地形、坡度、坡向,挖掘土壤剖面,观察土层厚度、颜色、质地,记录植被残茬情况,标注原有的排水沟渠和水泡子位置。
回到室内,他们根据踏勘记录,在统一发放的方格纸上,用铅笔绘制出本连土地的详细平面图,并附上土壤剖面示意图和文字说明。文字说明包括:地块编号、面积、地形、土壤类型(初步判断)、前茬作物、今年产量、存在的主要问题(如易涝、板结、瘠薄等)、以及初步的改良利用建议(如建议种植作物、需采取排水措施、建议施肥种类与数量等)。
这是一个极其繁琐却意义深远的工作。许多战士第一次如此细致地“阅读”自己耕种的土地。他们发现,看似平坦的荒原,微观上竟有如此多的差异;同样的小麦,种在不同的“小地形”上,长势和收成竟会迥然不同。
“怪不得这块地老积水,原来它是个‘锅底坑’!”一个战士指着自己绘制的地图恍然大悟。
“我说东头那一片大豆为啥长得稀稀拉拉,挖开一看,底下全是白浆土,又板又瘦!”另一个知青感慨。
这些朴素的发现,正是科学种田的起点。当丁伟翻阅着各连陆续交上来的、虽然粗糙却充满细节的“土地档案”初稿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因为战士们开始用科学的眼光看待土地;也有沉重,因为档案上记录的那些“问题”——瘠薄、板结、易涝、缺磷少氮……每一个都需要投入巨大的努力和资源去改善。
孟教授除了授课和指导土地档案工作,在保密状态下进行的那项特殊研究也有了进展。通过对那包“钾镁肥料”样品的进一步化学分析和模拟实验,他初步判断,这很可能是一种利用盐湖卤水或某些矿渣**经简单加工制成的粗制钾镁肥,生产工艺并不复杂,关键在于原料的获取。这个发现让他心思活络起来:东北地区是否有类似的资源?
更让他意外的是,在对那些“对岸”旧农书进行整理时,在一本日文版的《满洲土壤志》(伪满时期出版)的夹页中,发现了几张泛黄的、手绘的**土壤采样点位草图**和几行简短的记录,标注的是黑龙江沿岸几个特定区域的土壤pH值和有机质含量粗略数据。数据很旧,地点也有些模糊,但这一发现让孟教授汗毛倒竖。这显然不是书籍原有的内容,而是被人为夹带进来的。
他没有声张,而是立即将书籍和那几页纸单独封存,只向丁伟做了最简要的口头汇报:“发现一点可能具有地理参考价值的旧资料,来源存疑,已按最高保密要求处置。” 丁伟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封死。” 这个小小的插曲,如同雪原上一闪而过的幽暗足迹,提醒着他们所处环境的复杂性。
就在沈阳的研究小组为技术路线争论不休时,香港的谈判僵局,因为一份意外收到的“礼物”而出现了微妙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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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启明按照赵刚的指示,在与威廉·张的周旋中,坚持对小型肥料线的高价和苛刻支付条款寸步不让,同时不断要求对方提供关于“更高效化肥技术”和所谓“欧洲中型企业”的更多实质性信息,否则“难以评估长期合作前景”。谈判一度陷入僵持,气氛冷淡。
然而,一天下午,威廉·张主动约见霍启明,这次他没有带任何文件,而是闲聊般地说:“霍先生,我们最近接触了一家意大利的化工设备工程公司,他们有一套六十年代初设计的、用于生产**颗粒状氮磷钾复合肥料**的中试装置图纸,因为客户计划变更,一直闲置在仓库。这套装置规模不大,年产大约三到五万吨,但技术相对完整,包含了造粒、干燥、筛分、包装等主要单元。我的伙伴们认为,这套图纸或许比那条小型生产线,更符合贵方‘学习借鉴’的需求。”
霍启明心中一动,但面色平静:“哦?意大利的图纸?张先生之前不是提到欧洲企业吗?具体是哪家公司?技术来源可靠吗?既然是中试装置,其放大到工业生产的风险如何?”
威廉·张笑了笑:“公司名称暂时不便透露,但技术来源是清晰的,原是给南欧一个农业合作项目设计的。至于放大风险,任何中试装置都存在这个问题。但它的价值在于,它是一套**完整的、可追溯的工艺包雏形**,包含了基本的物料平衡、热量平衡、设备布置和核心设备参数。对于有志于发展复合肥产业的国家来说,其参考价值可能远超一条固定的生产线。当然,它的要价也会更高,并且……可能需要一些特殊的安排才能交付。”
“特殊的安排?”霍启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比如,不以整厂设备出口的名义,而以‘废旧图纸资料处理’或‘技术咨询服务’的形式进行。”威廉·张压低了声音,“这可以绕过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当然,前提是贵方能表现出相应的诚意,比如,在我们一直谈论的小型生产线合同上,做出一些合理的让步,以便我的伙伴们能向各方面交代,推动这桩更具‘技术含量’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