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是怀着又喜又惊的心情回到轧钢厂宿舍的。
他推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易中海塞给他的一包桃酥,脚下蹬着那双新发的劳保鞋,一步一步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心里头像揣了两只打架的猫,挠得慌。
宿舍到了。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脚臭、旱烟和剩菜味儿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人,有蒙头睡觉的,有就着煤油灯补袜子的,还有俩缩在被窝里打扑克,为一张牌争得脸红脖子粗。
都是跟他一样,没地方住,也没有家人的单身小伙子。
胖子一进门,打扑克那俩同时抬头:
“哟,胖子回来了?易中海家吃得咋样?”
“有没有点心?分一口!”
胖子没吭声,把桃酥往自己铺上一撂,一屁股坐下去,床板嘎吱一声,差点散架。
那俩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扔下手里的牌凑过来,挤眉弄眼:
“咋了?易中海说你了?”
胖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干脆不摇了,就那么呆坐着,盯着墙上那张发黄的报纸出神。
他脑子里嗡嗡的,全是易中海那句话。
——就在胡同口,没人的地儿。
易中海喝得脸通红,酒气喷了他一脸,两只手抓着他胳膊,抓得生疼。
那双看似精明的眼睛里头,不知是泪还是酒,亮汪汪的。
“郭俊,你……你知道我为啥认你当干儿子不?”
胖子当时还傻乐:“这是干爹您心善,看得起我……”
易中海摇摇头,使劲摇头,摇得身子都晃了。
“不是……不是心善……”
易中海趁着周围没人,凑到胖子耳边,那声音发虚,又有些得意:“你是我儿子……亲儿子……”
胖子当时脑子里“轰”一声,跟过年放二踢脚似的,炸得他魂儿都飞了。
易中海还在那儿嘟囔,说当年怎么怎么的,说孩子他妈怎么怎么的,说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
胖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就听见那“亲儿子”仨字,在耳朵眼里嗡嗡嗡,跟蚊子似的,赶都赶不走。
然后易中海就晃悠着回去了,留他一个人站在胡同口,冷风灌了一脖子。
这会儿坐在宿舍里,胖子那点酒早就醒了,脑子反倒越来越清楚。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他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这事儿他记得真真的。
建国初期那会儿,他刚记事,上学的时候别的孩子骂他野孩子,他回到福利院,就拉着老院长的袖子问:我爸妈呢?别人都有爸妈,我咋没有?
老院长是个慈祥的老爷爷,摸着他脑袋说:孩子,你爸妈让东洋鬼子给害了。那时候乱,兵荒马乱的,多少人回不来啊。你就当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往后好好活着就行。
这事胖子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易中海根本不可能是他爹。
可易中海为啥这么认为?
胖子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他翻来覆去地捋,从易中海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到认干儿子,到给自己买车、买表,张罗着娶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