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鬼开门

不对——准确地说,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背后缠了上来。

一条金蛇。

但那不是真正的蛇,那是一条由纯金色的光凝聚而成的灵体,蛇身大约有婴儿手臂般粗细,通体流转着温暖的光泽,像是一道被赋予了生命的阳光。金蛇从供台下面的某个角落里游出,沿着地面迅速爬上了徐明的小腿,以一种慵懒而优雅的姿态绕过他的膝盖,最终盘踞在他的肩膀上,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扬起,金色的蛇瞳微微眯起,注视着庙门外的黑暗。

徐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僵住了,一动不动,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金蛇就贴着他的脖子,他能感觉到那层温暖的光芒正从蛇身上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有人在他最怕冷的地方盖了一层薄绒毯。

蛇头忽然低下来,金色的舌尖在他的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动作没有恶意。

徐明几乎是本能地感受到了金蛇的意图——它不是在攻击他,它是在认主。

一阵低沉的异响将这份短暂的安宁撕得粉碎。

那声音从庙门外的黑暗中传来,闷雷般向山神庙的方向逼近。地上那些碎裂的小石子在这阵震动中开始跳动,尘土从天花板的缝隙间簌簌落下,连供台上的香炉都在微微颤抖,炉口堆积的香灰不断滑落。

山神庙外,一条巨大的黑影从黑暗中显出了轮廓。

将近三米的身量,比外面那些行尸的体型大了不止一倍。它的身上穿着一件锈迹斑斑的清朝官服,胸口处原本绣着的仙鹤图案已经被污血浸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脸上没有丝毫皮肉——不,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它的皮肉已经完全干枯紧缩,像一张浸透了胶水的牛皮纸被强行覆盖在头骨上,将底下每一处骨骼的凸起都映衬得清晰可见。两只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窟窿,但窟窿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亮着——暗红色的光,不是火光,更像是某种已经腐烂到了极致后残留在骨骼中的余烬。

它的嘴角在“笑”。

没有嘴唇的颌骨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发黑发黄的牙齿,那不是一个正常的生物能够做出来的表情——那是有人在拿一个断线木偶在表演。

尸王。

这个世界的规则是——行尸成群,必有尸王。

两只行尸不知何时出现在山神庙门框的两侧,像两尊腐朽的守门石像一样直挺挺地站着,但它们都不敢踏入门内半步。符纸和木剑散发的力量像一道无形的墙,堵住了它们的每一步。

但尸王不同。

那一脚迈过门框时,整个山神庙都颤了一下。

尸王停在门内一步的地方,朝供台方向微微仰起头。它的鼻子——如果那团塌陷的干瘪软骨还能叫鼻子的话——在空气中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捕捉什么气味。

它在找。

找活人的气息。

林小雨紧贴在墙上,手里攥着那把糯米,指节泛白。

金蛇在她脚边游动了一圈,最终盘绕在她的小腿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嘶鸣,像是在说——别动。

尸王歪了歪头,腐烂的眼窝转向林小雨藏身的角落。

它看不见。

但它“感觉”到了。

就在这个生死一线的节点上,那个声音响起——不是来自庙里的任何一处,而是从天际的某个不知名角落传来的,像是一段被岁月磨损得几乎听不清的录音。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那是一首极其古老的法咒。

诵经声浑厚低沉,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感。每念出一个字,庙里的蜡烛就剧烈地跳动一次,火舌蹿起半尺多高,庙内的光在这一瞬间骤然增强,像是什么被压抑已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小主,

尸王猛地转身。

它没有看见任何活人,但它听到了那段经文,那经文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烙在它的耳膜上——如果那团腐烂的皱褶还能被称之为耳膜的话。

它是怕的。

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刻入了骨骼最深处的臣服——那是它生前或死后残留的记忆里,唯一一个让它们必须低头的声音。

诵经声消失了。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像是在谁念完最后一个字后,那盘录音带就被抽走了一样。

尸王僵立了片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然后猛地转身,带着那两具行尸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中。

它放弃了。

至少暂时的。

徐明感觉到肩膀上的金蛇轻轻扭动了一下,用头蹭了蹭他的脸颊。那温度很温暖,是这片死地里他感受过的唯一一种不带寒意的温暖。

他咬咬牙,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柄黑红色的木剑,又看了看墙上那幅残破的金甲神像,沉声道:“那就干。”

金蛇从他肩头立起,发出一声明亮的长嘶。

## 第四章 第一夜

尸群退却的那一刻,林小雨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光着的脚底不知什么时候被碎石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混着黑色的尘土黏在脚掌上,蹭得地面上一片暗红色的印子。她把手里的符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口袋,又低头看了看小腿上缠绕的金蛇。

那金蛇已经明显变小了,从刚才手臂粗细缩成了拇指粗,但蛇身上的光芒没有减弱,仍然散发着那种温暖的金色光泽。它似乎能感受到林小雨的注视,微微扬起三角形的小脑袋,金色的蛇瞳眨了眨,然后慢慢沿着她的小腿滑到地面上,朝着供台的方向游去。

庙里忽然安静下来。徐明靠着供台坐下,把那柄木剑横放在膝盖上,盯着剑脊上那道深色的血槽出了好一会儿神。

“你以前见过这种东西吗?”林小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见过,”徐明苦笑了一下,“在电影里。”

林小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在满脸尘土和干涸血迹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脆弱,像是在暴风雨里苦苦支撑了太久之后,终于被允许稍微松懈那么一瞬间。

“我也看过,”她说,“小时候暑假,我奶奶家的电视永远在播那种老港片。僵尸片,功夫片,还有一些我根本看不懂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忆往昔时才有的柔软温度,“我记得有一部片子,九叔用墨斗弹线把僵尸困在棺材里面。墨斗线一碰到僵尸的身体就冒烟,僵尸尖叫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徐明没说话,但他的思绪已经被拉到了更久远的记忆里。

他记起更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爷爷带他去镇上赶集。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爷爷忽然停下三轮车,从怀里摸出一把黄纸和一个小布袋,在路口蹲下来烧了几张纸钱,又把布袋里的白色粉末洒在了路的四个方向。

“爷爷,你在干嘛?”

“洒糯米,”爷爷头也没抬,“十字路口是阴阳交汇的地方,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糯米能镇煞。”

那时候他听不懂“阴阳交汇”是什么意思,只记得爷爷洒完糯米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句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做人不能不信鬼神,但也不能全信。半信半疑,反而最容易出事。”

“你笑什么?”林小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徐明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我爷爷也懂这些。”

“那你爷爷有没有告诉过你,那些东西到底怕什么?”

徐明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张符纸。朱砂画的纹路在这片暗红色的光线下微微发亮,线条的走向复杂得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但他的手已经自然而然地知道了那些纹路的意义——就像婴儿不需要被教就知道怎么吸吮一样,他的身体在握住那柄木剑的那一瞬间,就接收到了某种古老的、超越了语言的信息。

“糯米,桃木剑,鸡血,墨斗,朱砂,符咒,”他把从符纸上获得的信息一字一句地念出来,“还有童子尿和黑狗血。”

“……”林小雨沉默了几秒,“最后那两个当我没问。”

金蛇从供台下面游了回来,嘴里叼着一卷发黄的旧布帛,一路拖到徐明脚边。

旧布帛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毛笔字,字体瘦硬潦草,像是什么人在极度仓促之间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墨迹已经发褐发淡,有些地方甚至因为水渍的浸润而变得模糊不清,但大部分内容勉强还能辨认。

徐明展开布帛,借着蜡烛的光看了起来。

那并不是什么秘密典籍,而是一篇日记。

第一页的日期还能隐约辨认出“七月初七”,下面写着:“布阵已毕,香烛已备,可恨我命数将尽,拖不过今夜子时。来者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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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到这里断了一下,像是什么人在提笔之后又迟疑了很久,才继续往下写。

“你们能从平原活到这里,说明你们已经遇过尸群,知糯米与符咒之力。但前方所行之路,比平原凶险十倍,那片废城中盘踞着更可怕的东西。”

这句话下面画了一张粗糙的地图。地图没有标出距离和方位,只用了最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几个关键节点——最下方是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标注了“此庙”,圆圈往北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长方形,标注了“废城”,长方形往西再往南,绕了一个大弧线,最终又回到了原点。

“莫要觉得绕远路是浪费时辰。那片废城是一道死关,凡进去的人没一个出得来的。从西边绕过去要多花三天,但那三天能救你的命。”

日记到这里忽然换了一种笔迹。

和之前那些苍劲有力的字不同,接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垂死的人用最后的力气在纸上刻下的。

“藏经阁的地下有一个密室,里面存放着初代主持手书的《三阴镇煞全书》,那上面记载了封印养尸地的全部法门。可惜我重伤在身,杀入三层之后便无力继续了,真是……”

最后一个字只有半个笔画就中断了,像是写到一半笔从手中脱落。

接下来是长长的一段空白,空白过后出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笔迹,更潦草,更急促。

“后辈,藏经阁三层的文魁尸不是你能对付的。我不是第一个死在它手里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老道士说不要往北走,听他的。那老东西虽然倔,但不糊涂。”

之后是一段几乎被水渍完全泡烂的文字,只能零星读出几个词。

“西行”、“三夜”、“未时”、“石门”。

日记到这里就彻底断了。布帛末端还有几行小字,但那些字已经被磨得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笔画,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

徐明把布帛折叠好塞进怀里。

他没有告诉林小雨那些关于藏经阁和文魁尸的内容。

不是不信任她,而是她今天晚上已经承受了太多——一个普通的大一女生,光着脚在满是碎骨的地面上跑了几公里,被僵尸追了将近一整夜,膝盖磕掉了一块肉,脚底划出三道血淋淋的口子。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知道前路有多危险,而是好好地、不受打扰地睡一觉。

她最终是在供台旁边睡着的。

徐明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被他一路滚打摸爬,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林小雨蜷缩着,像一只在暴风雨里找到了避风港的猫,呼吸很快就从急促变得平稳。

供台上那几支蜡烛在庙里点燃之后就没有熄灭过,火焰稳稳地燃烧着,保持着那种温暖明亮的明黄色,不增不减,不摇不晃,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只要你们在这里,火就不会灭。

徐明没有睡,他把木剑竖在身侧,靠着供台,望着庙门口那一片无边的黑暗。

金蛇盘在他肩上,细长的蛇身散发着柔和的光,光晕不太大,刚好照亮他周围半米的范围。

他忽然想起老道士在梦里说的那句话——“鬼月还没到,鬼门就开了。”

农历七月十五。

今天是农历七月初几?

他在黑暗中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清醒。

疼痛。

活着。

他把木剑攥得更紧了一些。

天亮之前,他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了两个字——

“爷爷。”

庙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平原上,暗红色的天空始终没有变过。

但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树枝上轻轻晃荡。

那是一串用红线穿起来的铜钱,被风吹得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清脆响声。

像一个古老的挂符。

像一个无声的指引。

像一个在无尽黑夜中,为迷途之人点亮的、最微弱的那一豆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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