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站起身,检查装备,最后一次深呼吸。杜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他的妻子玛丽和两个女儿,1914年夏天在里昂公园拍的。那时战争还没开始,世界还正常。
他吻了吻照片,放回口袋。
“为了法兰西!”拉菲特少尉举起手枪,“前进!”
“前进!”
数百名法军士兵跃出掩体,开始向钟楼山冲锋。起初是相对有序的散兵线,但随着地形变得陡峭,随着德军火力开始还击,队形逐渐被打乱。
杜邦以之字形路线奔跑,从一个弹坑跳到另一个弹坑。子弹在周围呼啸,有人中弹倒下,有人被炮弹炸飞。他不敢停,不敢看,只是不断前进。
半山腰,他们遇到了第一道德军防线——不是正规堑壕,而是利用地形临时构筑的射击阵地。机枪火力从三个方向扫来,压制了前进路线。
“迫击炮!我们需要迫击炮!”拉菲特少尉大喊。
但迫击炮班被拖在后面,正在艰难地爬山。
杜邦看到一个机会:左侧有一道天然沟壑,可以迂回到德军阵地侧面。他打手势,带着半个排的人向沟壑移动。
沟壑深而窄,里面满是泥水和碎石。他们艰难地爬行,尽量压低身体。枪声、爆炸声、惨叫声从头顶传来,但沟壑里相对安全。
大约五十米后,沟壑转向,通往德军阵地的侧后方。杜邦小心地探出头观察:四个德军机枪阵地呈半圆形布置,正在向正面冲锋的法军射击。阵地后方只有少数警戒士兵。
他数了数手榴弹:四枚。正好。
“你,你,你,你,”他点了四个士兵,“每人负责一个机枪阵地。等我信号,同时投弹。其他人准备冲锋,手榴弹爆炸后立即冲上去。”
士兵们点头,脸色紧张但坚定。
杜邦深吸一口气,举起手,然后猛地挥下。
四枚手榴弹同时飞出,划出弧线落向德军机枪阵地。德军哨兵发现了,大声警告,但太迟了。
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两个机枪阵地被直接命中,另外两个被破片波及。机枪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惨叫声和德语呼喊。
“冲锋!”
杜邦第一个跳出沟壑,端着步枪冲向最近的阵地。一名德军士兵正挣扎着从废墟中爬出,满脸是血。杜邦没有犹豫,刺刀刺入对方胸口,感受到那种可怕的阻力,然后拔出。
其他法军士兵也冲了上来。近身战斗在几个阵地同时爆发,刺刀、工兵铲、枪托、拳头、牙齿——当生死攸关时,任何东西都能成为武器。
杜邦的刺刀卡在了一名高大德军的肋骨间,他不得不放弃步枪,拔出手枪。一名德军士兵从侧面扑来,被他用手枪柄砸中太阳穴倒地。另一名德军举枪瞄准,但被一名法军新兵从背后用铲子砍中脖子。
战斗在五分钟后结束。四个机枪阵地,约三十名德军士兵,全部被消灭。法军损失了九人。
杜邦喘息着,从一具德军尸体上拔出自己的刺刀,重新装回步枪。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肾上腺素。
“继续前进!”拉菲特少尉喊道,他的手臂被弹片划伤,但仍在指挥,“山顶就在前面!”
他们继续向上冲锋。但越接近山顶,抵抗越激烈。德军显然意识到了侧翼的突破,调集了预备队封堵缺口。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逐米争夺,逐屋战斗,逐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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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12时,钟楼山山顶东侧
汉斯·拜尔中士和他的排被困在了一个半塌的混凝土掩体里。法军的反击比预期更猛烈、更坚决。三小时前他们还控制着整个山顶区域,现在只剩下几个孤立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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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体里挤满了伤员和疲惫的士兵。弹药即将耗尽,食物和水早已没有。最糟糕的是无线电坏了,他们与后方失去了联系。
“中士,还有多少子弹?”一名年轻士兵问,他的肩膀被子弹打穿,简单包扎后仍在战斗。
“每人不到十发,”拜尔如实回答,“手榴弹用完了。”
“援军呢?”
拜尔望向掩体外的战场。可以看到法军正在从三个方向压缩包围圈,可以看到德军的迫击炮阵地一个接一个被摧毁,可以看到渡河点遭到猛烈炮击,浮桥可能已经被炸断。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这不是士兵想听的答案,但这是真相。战争中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被遗弃在敌后,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有等死。
拜尔检查了自己的武器:步枪子弹七发,手枪子弹三发,刺刀一把。如果法军冲进来,这些最多能杀死三四个敌人,然后他就会被杀死。
他拿出怀表。表盖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打碎了,玻璃裂纹如蛛网,但安娜的照片还在,只是沾上了血迹。他用袖子擦拭,但血迹已经干了,擦不掉。
“很漂亮,”旁边一个伤兵看到了照片,“你的妻子?”
“未婚妻。本来计划1914年圣诞节结婚。”
伤兵苦笑:“战争改变了一切,不是吗?”
确实。如果没有战争,拜尔现在可能是个小学教师,和安娜在柏林郊区有个小房子,有一个或两个孩子,过着平凡但完整的生活。但现在,他在这里,在凡尔登的山顶上,很可能死在这里,而安娜只会收到一封冰冷的阵亡通知书,或许还有这只有血迹的怀表。
“中士!法军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