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心中的畅快不同,商队余下的人脸上都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悲戚。
只一夜之差,整个商队就只剩这寥寥数人。
但死者已矣,活人终究要向前走。
众人默默收拾行李,将货物一一打包,重新赶上牛车,继续朝任家镇前进。
车轮碾过土路的辙痕,扬起细碎的烟尘。
直到日头爬到头顶,那座灰墙围绕的镇子轮廓才终于清晰起来。
任家镇,到了。
这小镇远远望去,一片灰瓦低檐。
镇外阡陌纵横,几块水田里稀稀落落弯着几个庄稼人的身影。
再近些,他瞧见田边围着几人,似乎正在争执。
其中一人身穿长衫、头戴瓜皮小帽,脚踏布鞋,手里还拿着一杆算盘,颇有管账先生的派头。
他正指着一个鬓发斑白的老农破口大骂:
“你这亩地是任老爷的,这个月的田租早过了限,再拖下去,这地就收回了!到时候你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吧,可别来求咱们!”
那老农面如土色,连忙扑上前去,抱住管账先生的裤脚,哀声求道:
“刘先生,您再宽限三五日成不成?今年春寒,秧苗冻死大半......再过些日子我就能卖鸡换点钱了。要是没了这块田,俺一家子可就真没活路了……”
管账先生眉头一皱,看着被老农弄脏的裤脚,抬腿便踹了过去。
“前年闹蝗灾,去年发大水,就你们这些泥腿子借口多!怎么人家都能准时交租,就你不行?任老爷的规矩——”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日之内不交齐,直接换佃户!”
老农瘫坐在田埂上,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这......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任老爷家大业大,就不能发发慈悲吗?”
管账先生正掏出手帕擦拭裤脚的泥点,闻言冷笑一声:“哼,搞清楚了!这任家镇,是任老爷的任家镇!先有任家,才有你们这些佃户的活路,别给脸不要脸!”
说罢,那账房先生扫了一眼靠近的商队,随即扬长而去。
商队继续缓缓前行,车轮在碎石路上咯吱作响。
几个赶车的伙计望着眼前这一幕,却并未多言,似乎早已见惯不怪。
倒是千鹤道长停下脚步,望着那跪倒在地、眼角犹带泪痕的老农,轻叹一声,走了过去。
他从怀中缓缓摸出两块大洋,递到那老农手中。
“老丈,这两块大洋买些米面度日吧。”
老农正处悲恸之中,抬眼瞧见两块银白锃亮的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