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芳,”狄仁杰转向身边,“跟我去会会那帮工匠。”
偏院里,黑压压挤满了人,几百号工匠役夫让兵士们拿刀围着,一个个脸上又是害怕又是懵,嘀嘀咕咕的声音跟蚊子哼似的。见狄仁杰进来,唰一下,全哑巴了。
狄仁杰慢悠悠走在人堆里,眼神平和,挨个扫过那些沾着灰、带着倦、写满惶恐的脸,偶尔停下,温和地问两句昨晚上听见啥动静没、见着啥怪事没。回答都差不多,多半都说睡死了啥也不知道,少数几个守夜的也因为活儿快干完了、守备又严实,偷偷懒,没留意有啥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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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紧跟在狄仁杰屁股后头,眼珠子却专门瞄那些人的手、脖子、肩膀、裤腿鞋底。
忽然,李元芳脚步骤停,眼神锁死在人群后头一个蹲着的黑影。那是个中年匠人,埋着脑袋,两只手好像很不得劲地缩在袖子里。李元芳不动声色地靠过去,那人好像感觉到了,把手缩得更紧。
“你,起来。”李元芳声音不高,却硬得硌人。
那匠人浑身一哆嗦,磨磨蹭蹭站起来,脑袋快垂到胸口了。
“手,伸出来。”
匠人僵着不动。旁边一个小兵上前,粗暴地把他胳膊拽出来,袖子往上一撸。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抽气声。只见那胳膊上、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新烫出来的大水泡,红肿狰狞,看着都疼。
匠人脸白得像纸,嘴皮子直抖:“小、小人…昨夜里不小心…打翻了热汤锅…”
李元芳眼一瞪,刚要喝问,狄仁杰却已经溜达过来,看了看那手,温声道:“烫得不轻啊。找医官瞧过了没?”
匠人愣住了,傻傻地摇头。
狄仁杰立马吩咐旁边手下:“带他去寻医官,好生上药。”又对那匠人说,“别怕,先治伤。伤好了,再来回话。”
手下应了声,领着那千恩万谢、又懵又怕的匠人走了。李元芳看向狄仁杰,眼里带着问号。狄仁杰微微摇头,低声说:“烫伤是真的。要是弄佛首弄的,哪能只伤着手臂?沉住气。”
一直磨蹭到日头西沉,天色擦黑,狄仁杰才把所有人都粗粗过了一遍,除了那个烫伤的,再没瞅见啥扎眼的。他让武攸止把人分开看紧,加派守卫,自己带着李元芳又回到了那没头的大佛底下。
白天的闹腾劲儿过去了,夜的死寂把这地方衬得更加阴森。兵士们在远处举着火把守着,火苗子乱跳,把那大佛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来扭去,像头趴在地上等着吃人的怪兽。
“元芳,上去瞅瞅。”狄仁杰抬下巴指了指那断脖子。
李元芳一点头,吸了口气,身子猛地一纵,像只夜猫子似的轻巧,脚尖在佛身衣褶凸起的地方点了几下,人就翻上了那巨大的断口平台。他从怀里掏出个“气死风”灯,嚓一声点亮,弯腰凑近了,仔细验看那破破烂烂的断口。
狄仁杰在底下,仰头盯着。那点灯火在上头慢慢移动,照亮李元芳绷紧的侧脸和坑洼不平的铜铁断茬。
冷硬的金属反着光。断口糙得拉手,跟狗啃似的,明显是让人用狠法子硬破坏的,绝不是正常拆下来的。李元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过那些尖锐的边边角角,想从这堆冰冷的破烂里找出点门道。碎铜刺扎进指头肚,他也浑不在意。
灯火慢慢挪着,照过每一寸撕裂的口子。除了暴力破坏,好像再没别的了。正当他打算朝下头摆手说没戏的时候,灯火角度偏了偏,一下照亮断口深处,一道朝里卷着的铜皮子底下。
一点不一样的光,突然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