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面色沉静,并不急于驳斥,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仵作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禀报:“禀大人,经查验,死者陈明远系遭人扼颈窒息而亡。其颈部扼痕指印清晰,指距宽大,指节粗壮,应为成年男子手掌所致。另在其后颈发际线处,发现一细微针孔,针孔周围有轻微红肿,疑被毒针所刺,此针孔或为凶手先行制住死者、再行扼杀之手段。死者指甲缝中红漆,经比对,与赵天德纸马铺中所用红漆成分、色泽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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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德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惊恐的喘息,脸色由白转青。
“带凶器!”狄仁杰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一名衙役手捧托盘上前,盘中赫然放着那柄染血的纸匕首,以及那方浸透血污的喜帕。纸匕首的轻薄与血迹的狰狞形成诡异的对比。
“赵天德!”狄仁杰的声音陡然转厉,如惊堂木炸响,“此纸匕首,出自你手否?这红漆,可是你铺中所用?血迹斑斑,梯子翻墙,你还有何话说?!”
“不!不是小人做的匕首!”赵天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这…这式样…小人…小人铺里是做过几把类似的…可…可那都是给大户人家做陪葬的玩意儿!小人…小人真不知道怎么会…会沾上血啊大人!”他语无伦次,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小人招…小人招!昨夜…昨夜是有人…有人来铺子里…买过东西…”
“哦?”狄仁杰目光如电,“何人?何时?买了何物?”
“是…是…一个女子!”赵天德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道,“昨夜…大概是亥时末(晚上十一点左右)…雨下得正大…她披着斗篷,戴着风帽,看不清脸…声音…声音倒是很好听…她…她给了小人一大锭银子,要…要买几样东西…”
“哪几样?”狄仁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她…她要了一把这种纸糊的小匕首…小人当时还纳闷…她说家里孩子喜欢…小人也没多想…她还…还要了一小罐新调好的、最鲜亮的红漆…小人觉得奇怪,但…但看在银子的份上…就…就卖给她了…”赵天德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懊悔和恐惧。
“女子?”狄仁杰眼神锐利如刀锋,“身形如何?可还有别的特征?”
“身量…身量挺高的…很…很窈窕…”赵天德努力回忆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对了!她…她付银子的时候,斗篷袖子滑下一点…小人…小人好像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水头特别好…碧绿碧绿的…上面…上面好像雕着…并蒂莲花的纹样!”
“碧玉并蒂莲镯?”狄仁杰眉头骤然锁紧。这个细节,与陈府管家陈福描述的新娘柳含烟日常佩戴之物,完全吻合!柳含烟手腕上那只价值连城的翡翠镯子,正是并蒂莲花的样式!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天德身上,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难道真是那个美若天仙的新娘,亲手买来了凶器?
“一派胡言!”狄仁杰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震屋瓦,“柳含烟乃新嫁之妇,新婚之夜,怎会冒雨潜入你这等污秽之地购买纸刀红漆?分明是你为脱罪,胡乱攀咬!来人!大刑伺…”
“报——!” 狄仁杰话音未落,一个衙役拖着长长的尾音,满脸惊惶与兴奋交织,连滚爬爬地冲上大堂,扑通跪倒:“禀大人!找到了!柳含烟找到了!”
如同滚油中泼入冷水,整个公堂瞬间炸开了锅!连狄仁杰眼中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何处寻获?速速道来!”
“在…在城南三十里外,龙门山脚下的一处废弃山神庙里!”衙役喘着粗气,“小的们沿着西市后街一路往南追查,有山民说昨夜雨大时,似乎看见一个女子身影跌跌撞撞往山里跑…我们找到那破庙时,她…她就蜷缩在神龛后面,浑身湿透,抖得不成样子…像…像是吓疯了!”
“带上来!”狄仁杰沉声下令。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公堂门口,屏住了呼吸。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名女牢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身影,缓缓步入这肃杀的公堂。
当那个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刹那,整个大堂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无声的惊雷,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窒息的寂静。
柳含烟。
她身上那件原本应流光溢彩的华美嫁衣,此刻沾满了泥污和草屑,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窈窕曲线。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几缕湿发紧贴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她低垂着头,身体在两名牢子的扶持下依然不住地颤抖,如同狂风暴雨中一片随时会凋零的残叶。
然而,当她被搀扶着,缓缓抬起头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即便是在如此狼狈不堪、惊魂未定的境地下,那露出的半张容颜,依旧足以令世间一切赞美之词黯然失色。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琼鼻精巧,唇若点朱。雨水的浸润非但没有减损她的容光,反而更添了几分凄楚的、惊心动魄的柔弱之美。肌肤胜雪,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在昏暗公堂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泛着一种温润如玉、近乎不真实的光泽。那双含泪的美眸扫过堂上众人,带着无尽的恐惧、茫然和无助,像受惊的小鹿,瞬间击中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冤枉……大人……民女冤枉啊……”她的声音如同出谷黄莺,此刻却带着破碎的哽咽,每一个音节都像裹着蜜糖的钩子,轻易地勾起了人们心底最汹涌的保护欲和同情心。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滑过那完美无瑕的脸颊,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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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堂下响起一片整齐的倒抽冷气声。衙役们看得呆了,连手中紧握的水火棍都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师爷忘了记录,笔尖的墨汁滴落在纸面洇开一大团。赵天德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仿佛第一次见到如此人间绝色,连恐惧都暂时忘却了。
李元芳站在狄仁杰身侧,眉头紧锁,目光如炬般审视着柳含烟。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女子的颤抖……太过均匀,像是刻意控制下的表演。那完美无瑕的脸……在经历了暴雨奔逃、蜷缩破庙一夜之后,竟无丝毫憔悴污浊?那肌肤的光泽……在幽暗烛光下,似乎……过于平滑了?如同精心打磨的瓷器。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链子刀柄。
唯有狄仁杰。他端坐如山,目光深邃如古井寒潭,平静地注视着堂下那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绝世美人。他的眼神没有半分动摇,反而像是在审视一件极其精密、却又暗藏致命缺陷的器物。那平静之下,涌动着洞穿一切虚妄的锐利锋芒。
“柳含烟,”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堂上细微的骚动和柳含烟低低的啜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昨夜新婚,为何逃离陈府?陈明远之死,你可知情?赵天德指认你昨夜亥时末,冒雨潜入其纸马铺,购买纸匕首与红漆,可有此事?”
柳含烟闻言,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抬起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泪眼婆娑地望着狄仁杰,声音哀婉欲绝:“大人明鉴!民女…民女昨夜…饮过合卺酒,便觉天旋地转,人事不省…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四周一片漆黑…隐约听见…听见明远他…他似乎在与人争执…还有…还有可怕的喘息声…民女…民女害怕极了…跌跌撞撞摸索着…不知怎地就…就跑出了屋子…外面风雨交加…民女…民女只知拼命地跑…跑…根本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不知明远他…他已遭不测啊!”她的叙述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和混乱,最后泣不成声,“什么纸马铺…什么纸刀红漆…民女一概不知!民女…民女怎会去那种地方?大人…大人要为明远伸冤…为…为民女做主啊!” 字字血泪,句句含冤。
这番哭诉,情真意切,配上她那绝世容颜和凄楚神态,瞬间将堂上所有人的同情心推向了顶峰。窃窃私语声四起,投向赵天德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愤怒。赵天德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已被这美人的控诉彻底击垮。
李元芳心中的疑窦却越发浓重。药物?争执?她描述的细节看似合理,却与现场那诡异的“绝对静止”和毫无挣扎痕迹严重不符!那纸匕首就藏在床底,她若真在房中,岂能毫无察觉?还有那红漆碎屑……
狄仁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庙宇中的神像。直到柳含烟哭诉完毕,堂上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她低低的抽噎声在回荡。
狄仁杰缓缓抬起手,动作沉稳得如同山岳移动。他没有拍惊堂木,没有厉声呵斥,只是做了一个极其简单、却又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伸臂,猛地将公案一侧那盏沉重的青铜烛台扫落在地!
“哐当——!”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烛台翻滚,上面燃烧的几支粗大牛油蜡烛瞬间倾倒、翻滚。炽热的烛泪飞溅,滚烫的蜡油滴落在青石地面,发出“滋滋”的轻响。而最致命的是,几支蜡烛的火焰并未完全熄灭,反而借着倾倒的势头和滚动的烛身,猛地舔舐上垂落的、用以分隔内外堂的厚重深青色布幔!
布幔干燥,瞬间被点燃!
“轰——!” 一团炽烈、耀眼的火球腾空而起!火舌贪婪地向上窜升,疯狂吞噬着布幔,发出噼啪爆响!整个公堂骤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映照得亮如白昼!强烈的火光带着灼人的热浪,驱散了所有角落的昏暗,将堂上每一个人的脸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
“保护大人!” “快救火!” 衙役们惊惶失措,一片混乱,有人下意识地要去扑救,有人则本能地护在狄仁杰身前。
就在这光与火骤然爆发的混乱中心,狄仁杰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穿透摇曳的火焰和弥漫的烟雾,死死锁定在柳含烟的脸上!
强光!毫无遮掩的、刺目的、灼热的强光,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向柳含烟!
“啊——!” 一声绝非人类能够发出的、凄厉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从柳含烟口中爆发出来!那声音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一种源自本能的、巨大的恐惧!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柳含烟那张美得惊心动魄、泪痕未干的脸上,骤然发生了恐怖至极的变化!
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蜡像!她脸上那吹弹可破、如玉般光洁细腻的肌肤,在强烈火光的照射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扭曲、变形、软化!原本完美无瑕的轮廓边缘,特别是下颌与鬓角发际线相接之处,竟微微地、诡异地卷翘起来!仿佛那不是真实的皮肉,而是一层精心糊裱上去的、薄如蝉翼的纸或蜡!
小主,
更令人头皮炸裂的是,在那卷翘的边缘缝隙之下,隐隐透出一点令人作呕的颜色——一种溃烂的、暗黄的、甚至带着点点黑褐色脓痂的腐肉之色!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混合着劣质脂粉和肉类腐败的腥臭气味,瞬间在灼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妖…妖怪啊!” 离得最近的一个女牢子最先看清这恐怖的景象,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魂飞魄散地松开手,连滚爬爬地向后逃去。
整个公堂彻底陷入了极致的混乱和恐慌!衙役们目瞪口呆,水火棍脱手坠地。师爷手中的毛笔跌落,墨汁溅了一身。赵天德双眼翻白,口吐白沫,直接吓晕了过去。连李元芳也瞬间汗毛倒竖,瞳孔骤缩,手下意识地按住了链子刀的机簧!
唯有狄仁杰!他依旧端坐如钟,仿佛对眼前这超越认知极限的恐怖景象早有预料。在那张因强光和灼热而开始“融化”的、介于绝世美人和腐烂怪物之间的恐怖脸孔前,他的眼神冷冽如万载玄冰,锐利如开锋神剑,没有半分动摇,只有洞穿一切虚妄的清明!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九幽寒泉迸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惊呼、尖叫和火焰的噼啪声,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魂飞魄散的人耳边:
“柳含烟!不必再装了!揭下你的面皮!”
这八个字,如同八道无形的枷锁,又似八道驱邪破魔的真言敕令,狠狠钉在柳含烟(或者说,顶着柳含烟面皮的那个“东西”)身上!
“呃…嗬…嗬嗬…” 柳含烟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她那双曾令无数人沉醉的秋水明眸,此刻充满了怨毒、绝望和一种非人的疯狂!她死死地盯着狄仁杰,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吞噬!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几乎要窒息的注视下,她那戴着碧玉镯、曾被认为柔弱无骨的纤纤玉手,猛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指甲在火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微光,狠狠地、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决绝,抠向自己那张正在“融化”的、绝世容颜的边缘——那卷翘的鬓角发际之处!
“嘶啦——!”
一声令人牙酸、头皮瞬间炸裂的、如同撕裂厚实油布或浸湿皮革的声音,尖锐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