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基地到昆仑,三千二百公里。
墨清音选了最绕的路。
先乘军机到喀什,再换防寒改装的越野车深入西昆仑北麓。最后二十公里没有路,只能靠步行穿越冰碛丘陵和常年不化的粒雪原。
海拔四千米。
阿梧的耳朵从帽檐下露出来,绒毛在稀薄的空气里微微抖动。他裹着姐姐硬塞进背包的军绿色厚羽绒服,像一只笨拙的企鹅,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墨清岚踩出的脚印里。
“还冷吗?”墨清岚回头。
阿梧摇头,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神亮亮的。
墨清音走在最前面。她穿得比谁都薄,却走得比谁都稳。风雪扑在她小小的身上,被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灵光轻轻推开。
山鹰带着四名特勤队员断后。每个人都沉默着,把呼吸压得很低。
海拔四千三。
“探山”队最后一条信号,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七十二小时前。
墨清音停下脚步。
风雪里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脚下这片冰层之下,有某种极其古老的、沉睡的能量脉络正在缓慢搏动。如同一个太久没有休息的人,心跳时快时慢,随时可能停摆。
“心火”就在前方。
很近,又很远。
“休息十分钟。”山鹰下令。
特勤队员迅速依地形结成警戒圈。没有人点火,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用最快的速度啃压缩干粮、抿一小口保温壶里提前化开的雪水。
墨清音独自站在警戒圈边缘,面朝风雪深处。
阿梧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闭着眼睛,眉心那点银色印记在阴沉的雪光下异常清晰。
“……它知道我来了。”阿梧没有睁眼,声音轻得像雪落,“它说,路断了。”
墨清音转头看他。
阿梧睁开眼睛,那里面倒映着漫天风雪,还有更深处某种苍老而平静的悲伤。
“前面有一段冰脊,昨天夜里塌了。”他指着西北方向,那里只有混沌的雪幕,“塌方的时候,‘探山’队有三个人正好在冰脊上。”
墨清音沉默。
“另外两个人——”阿梧顿了顿,“把他们拖进冰缝里了。”
“还活着吗?”
“活着。”阿梧的呼吸急促起来,“但出不来了。冰缝在继续开裂,那两个人的压住了一个……一个很恶心的东西。”
他猛地睁开眼睛。
“它一直在冰层下面睡觉。塌方把它吵醒了。”
墨清音没有说话。
三秒钟后,她转身走向山鹰。
“改变路线。”她说,声音被风声削得很平,“不是十二点钟方向,是十一点。冰脊塌方,有人困在冰缝里。下面压着一个沉睡中的污染源。”
山鹰瞳孔骤缩。
“你确定?”
“阿梧确定的。”墨清音把防风镜重新扣好,“污染源刚醒,还很虚弱,感应范围有限。我们必须在它完全清醒、或者被塌方的血腥味彻底激活之前,把人救出来,然后——把它重新压回去。”
她没有说“消灭”。
面对沉睡万年的古老污染,能压回去,已经是奢侈。
山鹰只沉默了不到两秒。
“方位?”
阿梧指向前方偏左。
“所有人,检查装备。净化弹上膛,符石激活,两人一组交替掩护。”山鹰的声音不高,却像凿进冰层里的钢钎,“目标——救人,压邪。行动代号——冰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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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脊比想象的更近。
二十分钟急行军后,雪幕骤然撕开一道口子。
墨清音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一道近百米长的冰脊从山体斜插而出,像巨兽半露的白骨。如今这道“白骨”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参差,还在不断往下簌簌掉着冰屑。
断口边缘,有一个仅容单人侧身挤入的不规则裂口。
裂口深处,隐约有手电的光在闪。
一长两短。一长两短。
是求救信号。
“还活着!”山鹰压抑着激动。
墨清音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冰脊裂口,落在更深处那片照不进光的幽蓝黑暗中。
阿梧的感觉是对的。
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
它在动。
很慢,像刚从长眠中苏醒,还没有完全找回四肢的感觉。但每一次“动”,冰层深处就会传来极其细微的、普通人耳无法捕捉的震颤。
墨清音想起了前世在北极冰川下镇压过的一头冰渊古兽。
那头古兽被封印了三万年,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咆哮,不是挣扎。
是“嗅”。
它在闻活物的味道。
“山鹰队长。”墨清音的声音极轻,“让所有队员摘掉身上的金属配饰。手表、皮带扣、枪械背带的金属环——全部摘掉。”
山鹰没有问为什么,立刻低声传令。
“那东西看不见。它是靠感应生物磁场定位的。”墨清音从袖口摸出那根缝衣针,针尖在风雪里凝着一星寒芒,“金属会放大磁场信号。”
她把缝衣针也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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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从怀里摸出唯一没放下的东西——一枚阿梧亲手温养过的“苏醒”鹅卵石。
石头很普通,灰扑扑的,像随便从河滩捡来的。
但它此刻在她掌心,正发出极其微弱、却无比平稳的暖光。
那是“净尘微光阵”残留的气息。
是家的气息。
“阿梧。”墨清音把鹅卵石按在他手心,“待会儿你跟在我身后,一步都不要离。”
阿梧用力攥紧石头。
“如果那个东西出来了,”墨清音直视他的眼睛,“就想着家。想着院子里的槐树,想着育苗工厂的茶苗,想着姐姐做的酸菜鱼——然后把这块石头举起来,举到它能看见的地方。”
阿梧的睫毛颤了一下。
“它能看见?”
“能。”墨清音说,“它活了几万年,见过无数英雄,无数法器,无数惊天动地的封印大阵。”
她顿了顿。
“但它没见过一块被小半妖用心捂热的石头。”
阿梧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温温的、平平无奇的鹅卵石。
他忽然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