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内容,已然触及官场痼疾,甚至隐隐指向了某些不成文的规矩。但他毫不退缩,笔下如有风雷。他想起金世荣的构陷,想起商会被封的无力,若非有权柄庇护,格物之火早已熄灭。吏治不清,万事皆空!
“三曰求贤才当重实学,破除以辞藻取士之偏。科举乃国之重器,然仅以经义诗文论高下,恐有晁错所言‘日诵古文而不晓世事’之弊。臣伏请:于乡试、会试后,增设‘实务策问’,试以河工、算学、农事、刑名等切于时用之道;擢拔官员,尤需考察其任事之能,非仅资历与清望;于国子监设‘格物’专科,授以百工技艺之理,使其知器物之成,亦乃格物之功,非奇技淫巧……”
这是他最深切的呼吁。手腕的剧痛再次袭来,他不得不稍作停顿,用左手死死捏住右腕上方,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丹陛,皇帝正凝神听着身旁阁老的低语,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四曰兴教化须因时而变,导民以利而非空言义理。徒言‘孝悌忠信’,而民饥寒交迫,则教化如筑沙成塔。臣伏请:各地社学,除授经史,亦可兼讲《农政全书》等便民之术;官府劝导农桑,当推广新式农具、选育良种,使民得实惠,自感圣化;对于市井工商,非一味抑之,而当规范其行,如严惩假冒伪劣(臣之‘格物商会’曾深受其害),使诚信者得利,则风气自淳……”
写到此处,他几乎能感受到身后某些恪守“重农抑商”传统的贡士投来的不满目光。但他笔锋不停。
“五曰养君德在于兼听并观,尤需重实务、察民隐。陛下日理万机,然深居九重,易为浮言所蔽。臣伏请:陛下可效仿古之圣王,不时微服(臣尝遇天子圣容于河南,知陛下早已躬行),咨访阛阓,则民间之疾苦、吏治之得失,自难欺隐;于经筵之外,亦可召见如总河刘大夏等实干之臣,询问具体工务,使朝野皆知陛下重实之心……”
最后一点,他几乎是怀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写下的。直接提及三年前的相遇,是一次大胆的试探,也是一次无声的回应:陛下,您当年的问题,臣今日在金殿之上,给出了更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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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到结语:
“……凡此五事,皆臣本于格物致知之学,验于黄河工次之践,痛于奸吏构陷之劫,而后所得之愚见。自知梼昧,干冒天威,无任战栗陨越之至。臣谨对。”
搁笔的刹那,右腕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猛地反噬回来,几乎让他握不住笔。他脸色苍白,几乎虚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面前的策卷上,墨迹淋漓,字字力透纸背,虽因手腕伤势,个别笔画微有颤抖,却更显一种竭尽全力的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