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泥里生(落桐秋)

冰凉的触感顺着布料爬上来,像条小蛇钻进皮肤里。我“腾”地坐了起来,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声音没加掩饰:“行了,别闹了。”

袭月光和那小子都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月光刚好照在袭月光脸上,他那点笑意僵在嘴角,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出声。他们村跟我们镇街就隔着条河,平时打交道不多,但我知道他叔是镇上的武装部长,在地方上很有势力,镇上的小孩见了他都得让他三分,在学校里更是呼风唤雨,身后总跟着一群起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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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你什么事?”那跟屁虫小子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声音却没刚才那么横。

我没理他,只是盯着袭月光,慢慢站起身。因为比他们高一年级,我比这俩小子都高出小半个头,站起来时特意挺直了背,阴影落在他们脸上,“再动手试试?”

空气静了几秒,能听见窗外的虫鸣。袭月光看了我一眼,又瞥了瞥缩成一团的毛一定,忽然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拉着那跟屁虫转身回了自己的地铺。黑暗里传来他们躺下的声响,之后就没了动静。

我坐了一会儿,确认他们不会再折腾了,才重新坐下。低头看了看毛一定,他还是裹着被子,只是发抖的幅度好像小了点。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跟刘旭尉一起跟席天女的二哥打架,那时比现在还小,打得有来有回的,对着比他们大的人也敢死命的往前冲,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认输。可现在的毛一定……我叹了口气,或许每个人的胆子视情况而定的吧。

重新躺下时,睡意全无。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袭月光刚才的眼神,一会儿是毛一定发抖的被子,一会儿又跳到明天的跳远沙坑。

我跟袭月光其实不算陌生,以前在镇上经常碰到,他要去上学,我家门口是必经之地,,他遇见我总会笑着跟我打招呼,喊我喊我一声可夫,倒没因为他叔的事跟我摆过架子——不知他有没听说他叔的姘妇跟我妈是死对头,妈跟她家的人在街上碰面都不说话,但这些好像没影响到我们这些小辈。

后来二十多年过去,我落难回镇开过酒店,请了些老同学,他居然也来了,还带着几个人常常来捧场,每次都喊我“可夫”,其实我已改名了,酒桌上拍着胸脯说有事找他,倒比很多从小玩到大的还讲义气。那时我总会想起这个夜晚,他站在月光里的样子,觉得人这一辈子,真是说不准。

后半夜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尽做些光怪陆离的梦,一会儿是沙坑变成了泥潭,我怎么也跳不出去,一会儿是袭月光拿着搪瓷杯往我脸上泼水。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窗外传来哨子声,操场上开始热闹起来。

跳远比赛在上午。站在起跳线前,我深吸了口气,却觉得腿有点沉,昨晚没睡好的后遗症全冒了出来。第一跳发力太急,踩线犯规;第二跳中规中矩,比平时训练差了快四十公分;第三跳拼尽全力,落地时身体晃了晃,裁判报出成绩时,我心里一沉——比最好成绩差了三十多公分,刚好擦着决赛的边,排到第七。

“没事,进决赛就有机会。”顾老师拍着我的肩膀安慰,可我知道,状态已经没了。决赛时拼了最后一把,还是只拿到第七,比第六名就差了零点几公分,站在领奖台旁边看别人挂奖牌时,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下午的跳高更糟,横杆升到一米三时,我试了三次都没过去,连决赛圈都没进。站在垫子旁边,看着别人一次次跃过横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最后是四乘一百米接力。我跑最后一棒,接棒时我们队已经落在最后,手心全是汗,攥着接力棒像攥着团火。“冲!”前面的队友拍了我一把,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出去。风在耳边呼啸,跑道两边的呐喊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当最后一名,太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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