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放下碗,用围裙擦了擦手,淡淡地说:“随它去吧。几块破砖,谁要就拿去好了。”
外婆也跟着点头:“是啊,随它去。”
她们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消失的不是一堵墙,而是掉了几片瓦。我满心的疑惑和慌张,在她们这种近乎漠然的态度里,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茫然。直到早饭快吃完,外婆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解释道:“昨晚后半夜,听见河里有动静。我跟你妈起来看了,两条水泥船停在河边,船上下来十几个人,拿着家伙什,悄没声地就把墙拆了,砖一块块搬上船运走了。”
我瞪大了眼睛:“那你们怎么不拦着?”
“拦啥哟。”外婆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你看那阵仗,十几个人,两条船,能这么半夜三更来拆墙的,能是一般人?咱们这小老百姓,跟他们争,不是自讨苦吃吗?拦了又能怎么样?还能把砖再砌回去?说不定还要挨顿打,不值当。”
母亲在一旁接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墙没了就没了,只要人没事,比啥都强。”
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外婆和母亲的话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我心上。原来她们什么都知道,只是选择了沉默。我忽然懂了,那种沉默不是麻木,是没办法。在那些有权有势的人面前,我们这样的人家,就像地里的草,风一吹就得弯腰,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不光是那时候,后来我长大了,才发现这世上有太多时候,老百姓遇到事儿,能做的也只有叹口气,说句“随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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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没了,后园就成了敞开的院子,谁路过都能往里瞅两眼。外婆倒是想得开,没过几天,就从集市上买回一捆捆的井签树苗,沿着原来的墙根栽了下去。“这树好活,长起来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当围墙了。”她一边培土一边说。
我蹲在旁边看,井签树的枝条细细的,叶子是嫩绿色的,看着弱不禁风。可没过多久,它们就抽出了新枝,爬得飞快,很快就织成了一片绿色的屏障。更让人欢喜的是,到了春夏之交,枝头开出了一串串的花,有蓝的,有粉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喇叭,朝着太阳张着嘴,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淡淡的清香。
外婆说这叶子能洗头,摘一把揉碎了,在水里泡出滑滑的汁水,用来洗头,头发会变得又亮又顺。我试过一次,洗完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头发蓬松松的,带着股草木的清香,比用肥皂洗舒服多了。
渐渐的,我也觉得这井签树围成的墙比原来的砖墙好。风能透进来,阳光也能洒进来,站在后园里,能看见墙外的河水悠悠地流,能看见天上的云慢慢飘,还有那些蓝的粉的花,热热闹闹地开着,比灰扑扑的砖墙好看多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春意在井签树的新叶和繁花里一点点浓起来。
这天下午放学,我背着书包往家走,走到张家弄口时遇上曹学明正背着渔具往回走。他比我大二岁,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外面晒的黝黑,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上面还沾着泥点。他手里拎着的网兜里,扑腾着好几条银光闪闪的鱼,还有几条滑溜溜的黄鳝。
他在我们年级也算是个“名人”,不是因为成绩好,是因为他总逃课,要么去摸鱼,要么去掏鸟窝,老师批评了好几次也没用。我和他没怎么说过话,顶多是在操场上擦肩而过时,互相看一眼。
没想到他看见我,竟停住了脚步,冲我扬了扬手里的网兜:“喂,要鱼吗?给你两条。”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给我鱼?我们又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