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我走了一趟阴阳路

桥的另一头是一大片空地,灰蒙蒙的雾气比之前更浓了,能见度不到十米。雾气中有很多人影在晃动,我走进去才发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坐在一个石墩子上,石墩子高高低低的,有的像个小凳子,有的像个大磨盘。他们坐着,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脸,有的在自言自语,有的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发着呆。

雾气深处有一座高台,台上亮着一盏灯,灯光是金色的,铺开像一把打开的伞,雾在灯光里显出轮廓,一层一层的,像幕布。我朝那座高台走去,雾里的人影自动向两边让开,像摩西分红海一样,在我面前让出一条窄窄的路来。

我走到了高台下面,仰头往上看,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坐在高台最上面的石阶上,穿着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她的面容在金色的灯光里看得不太真切,但我能看到她在看着我。她站了起来,朝我伸出了手。

她说:“小渡,你来了。”

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在说话,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这声音和我脑子里那个五岁时的声音对上了号,那个最后摸我脸的声音,那个我在记忆深处藏了二十多年却一直没有意识到在藏着的声音。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哗哗地往下流,像水龙头坏了,怎么都止不住。

我走上高台,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长得不算漂亮,但很温和,眉眼舒展,嘴唇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天生就长了一副笑模样。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欢喜,又像是难过,像是欣慰,又像是愧疚,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最后化成了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长这么大了。”她伸出手来,抚摸着我的脸,手指是凉的,像冬天的玻璃,但很温柔,“我还记得你那么小一团,抱在怀里轻飘飘的,都不敢用力,怕捏坏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她,问她为什么会死,问我爹是不是我亲爹,问她为什么要在望乡台上等二十七年,问她到底有什么事情非要亲口告诉我。但所有的这些问题都堵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结果一个也出不来。

我娘大概看出来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个红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女的我不认识,但和我娘有几分相似,男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每次来我家都只在门口站着、从不进屋的那个男人,被我爹称作“老表”的那个人。

“你爹,是这个人。”我娘指着照片上的男人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姓顾,叫顾长庚。我是他家的童养媳,他十五岁那年出去当兵,走了十年没回来,我以为他死了,就嫁给了你爹——我说的你爹,是沈家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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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开头的一句话像一颗子弹击穿了我的脑袋。童养媳。顾长庚。十年不归。下嫁沈家。

“可是嫁给你爹之前,我就已经有了你。”我娘的声音低了下去,“顾长庚走之前那一年,我有了你。我不知道他会走,他不知道我有了孩子。他走了以后,我娘家人让我把孩子打掉,我不肯,就嫁给了你爹。你爹知道你不是他的,但他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石阶上,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我爹,沈家那个沉闷寡言的老头,供我读书帮我成家把棺材本掏出来给我的那个老头,他不是我亲爹,但他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他还是把我养大了。

“你爹——”我娘说道,“你亲爹,顾长庚,他后来回来了。他当了军官,回来找我,我已经嫁人了,有了你。他说要带我走,我说我不能走,你在这里。他就在村子后面的山上等了三天三夜,想等你爹出门的时候把你抱走。你爹那三天连门都没出。”

“后来呢?”

“后来你爹——”我娘又停顿了一下,她知道我说的“你爹”指的不同的人,“沈家那个你爹,他去找了顾长庚。两人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顾长庚走了,再也没回来。临走前他来看了你一眼,你在院子里玩泥巴,他在院墙外面站了很久。”

“他死了吗?”我问。

我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阳间的寿命尽了,但他没有走上这条路,他投了畜生道。他离世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张你的照片,始终没有成家,也没有子女。”

我沉默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顾长庚这个名字,但我能想象出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站在院墙外面,看着一个五岁的小孩蹲在地上捏泥人的样子。

“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娘看着我,那双和照片上女人相似的眼睛里倒映着我模糊的影子。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而是变得又急又快,像一条激流突然冲破了堤坝——

“不是。我叫你来,是因为有人要杀你。”

这句话把我的眼泪震住了。

“你说什么?”

“你那个店,关了它。”我娘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一点也不像死人的手,“那块怀表,三百块钱收的那块怀表,把它扔了。你收的那张桌子,不要卖,烧了它。你上个月卖出去的那尊铜佛,买主是谁?你查一下那个人,他已经死了。”

我的手在发抖。那块三百块钱收的怀表,那张在乡下收的老桌子,那尊上个月卖给一个中年男人的铜佛,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一个我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的真相。

“有人在通过这些老物件害人。”我娘说,“你爷爷那一辈就知道这条路,他有一样东西,可以让人走这条路。这块牌位,也是你的命门。你带着牌位进来,那你的肉身在阳间就留了破绽。我要告诉你的最重要的就是这句话——快走,回去,把牌位烧了,把店关了,去找顾长庚的坟,把他的骨灰和你真正的你爹的骨灰放在一起。这是唯一能让那些东西不再纠缠你的办法。”

她说完这些话,整个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变差了,原本还算平和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层灰色,从额头蔓延到下巴,像墨水滴进了清水里,速度很快。她松开我的手,身体往后靠了靠,倚在了高台的栏杆上。

“娘!”我慌了,伸手去扶她,但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像穿过了一层雾气,什么也没碰到。

“时间到了。”她对我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同,不再苦涩,不再愧疚,只是纯粹的、温柔的笑,是我在记忆里找了二十多年但从来没有真正找到过的笑,“小渡,你该回去了。命线在变暗,再不走你就走不了了。”

“我不走!”我大喊了一声,声音在高台上空回荡了几次,“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你!你为什么死了?你不是生病死的对不对?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但我娘没有再回答我。她的身体像雾气一样开始消散,先从脚开始,然后是小腿、大腿、腰身,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她的手还伸着,指尖对着我的方向,一直到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都没离开过我的脸。

高台上的金色灯光忽然灭了,整个望乡台陷入了黑暗。

我从高台上冲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那片空地,跑过奈何桥,跑过青石板路。桥下河水里的声音再次涌进我的耳朵,石桥上的滑溜溜的感觉让我的脚打了好几次滑,好几次差点摔进那黄褐色的河水里。但我不敢停,不能停,脑子里只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命线在变暗。

我不知道命线变暗意味着什么,但不难猜。

前方出现了来时候的那条土路,碎石子路,枯草高过头顶,黑漆漆的影子在两侧摇摇晃晃。不知道跑了多久,远远地看到了那棵烧焦般的大树,树下搓麻绳的老太太已经不在了。我跑过大树,跑过红裙女人站过的地方,跑过那段让我摔倒的路段,前方终于出现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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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里透出青白色的光。

我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走廊里还是老样子,灯泡忽明忽暗,两侧的木头门关得严严实实,墙上那张发黄的纸还在。但我来时候的那个房间找不到了,所有的门看起来都一样,我分辨不出哪扇是我醒来时待的那个房间。

我顺着走廊拼命跑,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身后的黑暗像潮水一样向我涌过来,每一盏经过我的灯泡都在我跑过之后立即熄灭,一条路亮了又暗了,亮了又暗了,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我身后按下了一个开关又一个开关。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我家的客厅。

那是从一个方形的光框里看到的画面——我的沙发上,躺着一个我,穿着睡觉时候的衣服,脸色白得像纸,一动不动。我老婆淑芬跪在沙发旁边,哭得撕心裂肺,我女儿站在门口,被她姥姥捂着眼睛。客厅里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把听诊器从我胸口摘下来,摇了摇头。

那是我的身体。

门框正在缩小,像有人在从另外一边慢慢拉上一个合页门。光框变成了一本书大小,再变成了一部手机大小,再变成了火柴盒大小,马上就要彻底消失了。我伸出手去够那个光点,指尖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感,但我不在乎,拼命地把手往那个缩小的光点里塞。

就在光点即将消失的最后一秒,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用力一拽。

我整个人像一块被吸进吸尘器的纸团,穿过了一道极窄极窄的缝隙,皮肤被挤压得生疼,肋骨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我感觉自己被压成了一个薄片,所有的器官都被压缩在了一起,心脏、肺、胃,全都挤压在同一个位置。

然后——

我睁开了眼睛。

我躺在我家的沙发上,客厅的灯开着,电视还亮着,播放的是一档深夜购物节目,一个男人正在激情澎湃地推销一口不粘锅。我的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一咳嗽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我抬起手看了看,右手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手印,五根手指的痕迹,清晰得像用毛笔描出来的。

茶几上,放着那块牌位。

黑色的木头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出了它真正的纹理,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不是污渍,是一种深沉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渗进木头的每一根纤维里,再也洗不掉。“先妣沈门程氏之灵位”几个字在灯光下像是活了一样,笔画有些微微的不规则,像是有人用指甲重新刻过。

我盯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月十五,凌晨一点。鬼节的后半夜。

我拨了我妈的电话——不是亲妈,是继母。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声音迷迷糊糊的,带着被吵醒的不快。

“妈——”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我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再迷糊了,清醒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告诉我。”

又一阵沉默。最后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听清楚了。

“淹死的。”

我挂了电话。手机掉在沙发上,屏幕碎了一道缝,但我没有捡起来。

那天晚上我按照娘说的,把牌位拿到了阳台上。楼下小区的路灯发着昏黄的光,把花坛里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我找来了打火机,找来了一个铁盆,把牌位放在盆里,打着了火。

木头烧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而是一种像人叹气的声音,长长的,悠悠的,一声接一声,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火烧了很久,比我想的要久得多,等最后一块木炭都变成了灰白色,我忽然觉得手腕上那一圈青紫色的手印凉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不是颜色褪掉或者变淡,是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皮肤光洁如初。

客厅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抬头,在灯光明灭的间隙里,我看到客厅的穿衣镜中映出了我身后阳台的玻璃门。玻璃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水雾印子,是一个手掌印,掌纹清晰可见,但比常人的手要小一圈,是一双女人的手。

手掌印在玻璃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慢慢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水里。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我没有出声。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狗跟着吠了几声,小区里陆续有几户人家的灯亮了起来,有人在阳台上刷牙,水池的声音哗哗的,远处菜市场门口的三轮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减速带,卖豆腐的摊主正在支棚子。

就这样,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沈渡,一个收了半辈子赝品的古玩店小老板,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普通人。只不过比我认识的任何活人都走得更远了一些,远到差一点就回不来了。只不过我比任何一个活人都更清楚一件事情——那些你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其实从未离开过。

只不过你们中间隔着一条路,叫阴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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