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回家路上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影子没有跟着我动。

它还在原地,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但它的头正在缓缓转向我。我看得很清楚,那个黑色的剪影原本是侧面对着我,现在它的头部正在一点一点地转动,像一个生了锈的齿轮在吃力地咬合。转动的过程不是平滑的,而是一顿一顿的,每顿一下,它的轮廓就会模糊一瞬间,像一个信号不太好的电视画面。

我跑了。

不是出于理智的判断,而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那种感觉就像你走在楼梯上,一脚踩空的那一瞬间,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我转过身,朝来的方向跑,跑了大概十几步,忽然想起那个加油站。加油站的灯光是安全的,有灯的地方就有人,有人的地方就安全。我调转方向,朝加油站跑过去。

跑了大概两百米,我停下了。

加油站还在那里,灯光还亮着,可那几辆货车不见了。那个穿着冬天工装的员工也不见了。整个加油站空空荡荡,只有加油机还立在那里,像几个被遗弃的墓碑。我站在加油站入口,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混合着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蜇得生疼。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我的名字。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喊,而是那种凑在耳边说悄悄话的音量,可那个声音的源头却在很远的地方,这种矛盾的距离感让我的耳朵产生了一种类似晕车的错觉。我分辨不出那个声音是男是女,是老是小,只觉得那个声音的形状是圆的,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而我是那个水面的中心。

声音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

左边,右边,和身后。前方是加油站,安静得像一张照片。我站在十字路口中间,四个方向的路灯发出同样强度的光,把我的影子切成四个不同长度的碎片,分别投向四个不同的方向。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没有影子。我的脚下什么都没有,连最微弱的那一团模糊的暗色都没有,就像我站在一束光里,却拒绝产生任何阴影。

那个声音变大了。或者说,那些声音变多了。现在至少有七八个声音同时在喊我的名字,有的从左边来,有的从右边来,有的从头顶上落下来,有的从脚下的柏油路面里渗上来。它们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复调,每一个声部都在用不同的节奏喊同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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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捂住了耳朵。声音还在,隔着我的手骨和手掌的肉,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这不是声波,这是某种直接作用于大脑的东西,像一根针扎进神经,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在我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里留下震动的回响。

我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消失了。

我抬起头,发现自己还在那个十字路口,但加油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废弃的建筑,灰色的水泥墙面,窗户全被砖头封死了,入口处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锁。这栋建筑我见过,在每天上班的路上,就在地铁站出口的对面。可那栋建筑在反方向,离这里至少有三公里,我不可能走到这里来。

我掏出手机。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二分。导航告诉我距离目的地还有四公里,步行需要五十四分钟。和我半小时前看的数据一模一样。定位点显示我正处在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位置,地图上那条蓝色的小圆点漂浮在一片没有任何路名的空白区域里,像一滴墨水落在纸上,被纸张的纤维卡住,无法扩散也无法消失。

电量还剩下百分之四十三。信号满格,但没有任何网络连接。我试着打开微信,消息停留在那条来自“妈妈”的消息上。“到家了没。”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中央,像一个等待被解答的问题,也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陷阱。

我开始觉得冷。不是那种淋雨之后的冷,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把热量一口一口地吸走了。我的手指变得僵硬,指甲盖发紫,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色的雾。可现在是八月,室外温度至少还有二十五度。

我站起来,决定不再看导航。既然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个荒谬的结果,那就闭上眼睛跟着直觉走。我选择了一个方向,随便哪个方向,迈开步子就走。我不看路牌,不看手机,不抬头看任何标志性的建筑,只盯着自己脚下那一小块被路灯照亮的路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我走了很久。

久到我的双腿开始发酸,久到湿透的球鞋把我的脚磨出了水泡,久到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一滩被雨水稀释过的颜料,渐渐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和形状。我走过了多少条路?数不清了。那些路长得一模一样,灰色的柏油路面,黄色的路灯,路边种着同一品种的行道树,连树上虫蛀的痕迹都出现在同一个位置上。我像是走进了一个被人复制粘贴了无数次的世界,每一帧画面都是上一帧的精确复刻,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我确实在移动的证据。

只有手机上的时间在变。三点二十一分。三点三十三分。三点四十八分。四点零二分。

凌晨四点零八分,我看见了那栋楼。

不是我的出租屋。那是一栋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建筑,可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我,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它不高,只有四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阳台上种着枯萎的植物,一楼有一扇铁门,门上贴满了小广告和催缴单。和我住的地方太像了,像到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空调外机的位置,晾衣杆伸出的长度,甚至连楼下那堆没人收的垃圾袋的颜色和数量都一模一样。

可我住的那栋楼在七楼,不是四楼。

我站在那栋楼面前,仰头看着它的顶层。四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低着头看我。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不是友善的笑,也不是恶意的笑,而是一种不属于任何情绪的笑,像一张画在纸上的笑脸,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只有形状。

我认识那件睡裙。

照片里,我妈穿着那件睡裙,站在老家的阳台上,怀里抱着我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白猫。那张照片洗出来之后一直夹在我钱包的夹层里,跟了我五年,边角都磨毛了。可我妈从来不穿白色睡裙,她说白色不经脏,她只穿深色的。照片里的那件睡裙是拍照那天影楼提供的,她穿上之后觉得太透了,让摄影师拍快一点。

那个影子从白色睡裙的领口钻了出来,像一条蛇,沿着女人的脖子往上爬,钻进头发里,又从另一边钻出来。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有时候像一只手,有时候像一张嘴,有时候像一只正在被吹大的气球。它在女人身上游走,每经过一处,那一处的皮肤就会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黑色,不是红色,不是任何我知道的颜色,而是一种只有闭上眼睛才能看见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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