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头发还在。

黑色，长度大约三十厘米，发梢有轻微的卷曲。它挂在右侧窗帘最上方的金属挂钩上，随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风轻轻晃动。如果是普通观众，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谁会抬头看窗帘顶端？

但它就在那里。

就像配电站地下那些脚印，就像枯井壁上的抓痕，就像胶片盒上的血渍。松井在每个地方都留下了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痕迹，但当你把它们连起来时，就会拼出一个清晰的路标。

他在引路。

用这种方式告诉追踪者：我来过这里，我在这里停留过，我在这里做过某些事。

为什么？

炫耀？挑衅？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心理游戏？

脚步声从二楼走廊传来。

沈前锋立刻将潜望镜的角度调整到包厢门口方向。

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那个女人。她脱掉了大衣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的黑色无袖旗袍。礼帽和面纱也摘了，沈前锋终于看清她的脸——三十岁左右，五官清秀但透着疲惫，眼下的阴影很重，像是长期睡眠不足。

她站在门口，侧身让男人进来。

松井——或者说那个左腿受伤的男人——拄着一根手杖走进包厢。手杖是黑色的，黄铜柄头，看起来像普通的绅士手杖，但沈前锋注意到他握杖的姿势：虎口紧贴柄头下方两厘米处，那是便于随时将手杖作为武器挥击的握法。

男人在靠窗的那张椅子前停下。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用手杖轻轻敲了敲椅腿。木质椅腿发出沉闷的声响，说明里面是实心的，没有藏东西。

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弯下腰，右手伸到座椅扶手下方，沿着扶手的下沿慢慢摸索。动作很仔细，从靠近身体的一端摸到远端，然后换到另一侧扶手重复同样的动作。

他在检查什么？

窃听器？炸弹？还是某种信号发射器？

女人则走向靠里的那张椅子。她没有检查，直接坐下，但从沈前锋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坐下后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扶手上，食指和中指在木质扶手的侧面轻轻敲击了三下。

有节奏的敲击：短，长，短。

摩斯码的“K”。

她在发信号。给谁？

沈前锋的潜望镜镜头微微移动，看向包厢门外。

走廊空无一人。

但就在女人敲击后的第五秒，隔壁H包厢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很窄的缝，大约只有两指宽，持续了两秒钟，然后重新关上。

有人在隔壁。

而且能听到这边的动静——要么是通过某种传声装置，要么是包厢之间的隔音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好。

男人检查完座椅，终于坐了下来。

他把手杖靠在椅子旁边，然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怀表看了一眼。三点整。

电影开始了。

银幕上的米高梅狮子标志出现，片头音乐响起。电影院内部的灯光彻底暗下去，只剩下银幕反射出的变幻光线，在包厢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男人和女人都看向银幕。

但沈前锋注意到，男人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手杖的柄头。女人的左手也一直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随时可以做出反应。

他们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他出现？

沈前锋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一秒。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松井为什么选择电影院？为什么是《乱世佳人》？为什么是下午三点场？

不是因为这里人多容易隐藏——相反，下午场的上座率不高，包厢区更是空旷。

也不是因为这里容易布置陷阱——电影院结构复杂，出口多，一旦发生冲突很难控制局面。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

这里有什么东西是松井必须亲自来查看的。或者，有什么人是他必须亲自来见的。

不是沈前锋。

如果是陷阱，松井应该选一个更封闭、更容易控制的环境。电影院太开放了，变数太多。

所以，松井来这里，有别的目的。

而沈前锋的出现——或者不出现——只是这个目的的一部分。

想通这一点，沈前锋感到背脊升起一阵寒意。

他可能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

这不是猎人与猎物的游戏。

这是两拨猎人，在追捕同一只猎物时，意外撞进了彼此的狩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