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远的话语充满了煽动性和诱惑力,在他口中,一幅迅速扩张、财富急剧积累、家族地位火箭般攀升的美好画卷徐徐展开,让在座的许多人,尤其是同样对武道前途感到迷茫的年轻一辈,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眼中充满了向往的光芒。
然而,端坐主位的张守仁,始终眉头微蹙,面色沉静如水。他耐心地听着侄儿慷慨激昂的陈述,直到张道远因口干舌燥而暂时停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不高亢,不激烈,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亭中躁动的空气:“道远所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前景诱人,仿佛一片坦途。”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激动、或期盼、或犹豫的面孔,语气变得凝重:“但是,诸位亲人,你们有没有冷静下来,仔细想过,开设并成功运营一家药铺,尤其是在县城那样复杂的环境里,绝非仅仅拥有药材和一个供货渠道就足够的?”
他微微前倾身体,开始条分缕析地陈述自己内心深处的顾虑与担忧,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众人的心坎上:
“其一,实力与靠山。我们张家,世代居于黄梅村,在县城可谓根基浅薄,人脉稀疏。骤然间开设药铺,涉足的还是药材和修炼资源这等利润丰厚、历来是非众多的行当,必然会引来同行的嫉妒排挤、地痞无赖的骚扰勒索,甚至官面上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与刁难。我们张家,如今在县城有何等倚仗?仅凭道雅在飞燕武馆的关系,或许能提供一些便利,但武馆的主要精力终究在于武道传承与弟子培养,他们是否愿意、又是否有能力,为我们一家药铺的商业经营去出面震慑所有潜在的‘牛鬼蛇神’?将家族的安危系于他人一念之间,此乃风险之一。”
“其二,人手与管理。种植药材,我们算是初步摸到了门道;但经营店铺,尤其是药铺,则是截然不同的领域。它需要精通各类药材的鉴别、炮制,熟悉瞬息万变的市场行情,懂得如何进货、存货、销货,如何与形形色色的客人打交道,如何应对竞争,如何管理账目……我们张家,如今可有这样经验丰富、能独当一面的成熟掌柜和可靠伙计?道远、道宁他们年轻,有热情、有闯劲是好事,我毫不怀疑。但经验匮乏,贸然将他们推上前台,独自应对县城商界的风浪,一旦看错了药、定错了价、得罪了人,或是账目出了纰漏,损失些钱财尚可弥补,若是坏了我们张家好不容易开始建立的‘信’字招牌,甚至不慎得罪了飞燕武馆这条重要的渠道,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悔之晚矣!此乃风险之二。”
“其三,时机与风险。我们对县城药材市场的真实行情、运作规则、乃至水面之下的潜规则,究竟了解多少?如今灾荒刚过,市场看似在复苏,但底下暗流汹涌,局势并未完全稳定。在这种时候,贸然进入一个我们并不熟悉的领域,就如同盲人骑着瞎马,深更半夜走到悬崖边缘,险象环生而不自知。我认为,当下家族策略,仍应以求稳为主,先借助道雅争取来的这个机会,稳定地向飞燕武馆提供药材,借此积累必要的资金、人脉和商业经验,逐步摸清县城市场的门道与水之深浅。待根基稍稳,准备更充分时,再图开设药铺之事,方为上策。操之过急,贪功冒进,只怕欲速则不达,反受其害。此乃风险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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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守仁的分析,层层递进,冷静而客观,逻辑清晰,如同三瓢冰冷的山泉水,接连浇在那些被美好幻想和利益热情冲昏的头脑上,试图让他们恢复清醒与理智。
然而,利益的巨大诱惑,以及改变现状、迅速提升家族地位的迫切渴望,已经如同野草般在张守正和张守信心中深深扎根,难以拔除。
大哥张守正主要考量的是自己这一房的未来。长子道明已然成家,性情踏实,专注于黄精种植,算是有了安身立命之本;次子道远显然志不在此,若能经营药铺,或许能闯出一条新路,何况扩大药材种植规模,也意味着他这一房收入的显着增加。他看了一眼身旁情绪激动的二儿子,又想到道明即将可能出生的下一代,未来的开销……种种现实压力让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守仁,你的这些顾虑,说得都在理,大哥我也明白你是为了家族稳妥。” 他话锋一转,“可是,机会它不等人啊!道雅这层关系,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我们若是因为瞻前顾后而错失了,万一将来这渠道断了,或者被别家抢了先,我们到时找谁哭去?风险嘛,肯定是有的,可这世上做什么事没风险?就算咱们老老实实种地,不也还有遇到天灾虫害、颗粒无收的时候吗?”
二哥张守信的心思则更为复杂纠结一些。他既看到了开药铺可能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内心深处更存了一份不愿辜负小女儿张道雅好意与努力的心思。他觉得道雅那孩子小小年纪,便在武馆为家族如此奔波争取,若家族表现得不够积极、不够支持,只怕会冷了孩子的心,甚至可能影响到她在武馆师长眼中的形象和地位。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说道:“守仁,我知道你一向思虑周全,行事谨慎。可是……道雅那孩子,也是一片赤诚苦心,想要为家族出力。我们做长辈的,若总是畏首畏尾,也太……太寒了孩子的心了。要不……咱们就先试试看?摸着石头过河,万一,万一就成了呢?”
张道远见两位长辈都倾向于支持,更是急不可耐,抢着说道:“三叔!您就是太过小心了!咱们张家想要发达,哪能事事都前怕狼后怕虎的?人手不够,咱们可以出钱请啊!高薪聘请个有经验的掌柜来带带我们!行情不懂,我们可以慢慢学,谁还是生下来就会的?至于靠山……”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神色,“咱们不是还有漕帮这座大靠山嘛!咱们黄梅村每年给漕帮的贡奉加起来有八万两银子,咱们张家就占了快一半,这可是实打实的贡献!漕帮总得念着这份香火情吧?再说,我和高强师兄那可是过硬的交情,他在猛虎堂说话也是有分量的。有这层关系在,县城里那些不开眼的小角色,谁敢轻易来找咱们的麻烦?肯定没问题的!” 他将漕帮和高强的关系视为一张王牌,说得信心满满。
亭中的争论持续了许久,声音时高时低,不同的观点激烈碰撞,空气中弥漫着焦虑、渴望与深深的分歧。
张守仁默默地听着,看着两位兄长那已然下定决心的神情,看着子侄辈那跃跃欲试、仿佛下一刻就要大展拳脚的模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难以言喻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溪流,缓缓浸透了他的心田。
他清晰地意识到,曾经紧密团结的家族凝聚力,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各自小家庭的现实考量面前,正在悄然出现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
最终,他不再试图说服。仿佛耗尽了所有劝说的力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原本始终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了一些,靠向了冰冷的石凳靠背。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开口说道:“既然大哥、二哥,你们都已心意已决,认为此事可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清晰而缓慢地说道:“那……你们便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紧接着,在所有人尚未完全理解他前一句话的深意时,他抛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你们开设药铺之事,我,张守仁,就不参与了。”
此话一出,仿佛有无形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八角亭。刹那间,万籁俱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愕。他们早已习惯了在任何家族重大事务上,由这位修为最高、见识最广、也最为沉稳的三弟(三叔)来拿主意、做决策,并在关键时刻为大家兜底解难。他们从未设想,也不敢想象,他会在这个看似家族即将腾飞的关键节点,选择抽身而退。
张道远最先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慌乱而显得有些尖锐变形:“三叔!您……您要是不加入,我们……我们哪来的钱去购买合适的铺面和支付启动药铺的各项开销?还有,您亲自种植看顾的那些品质最优、药效最佳的药材,那可是咱们未来药铺用来打响名头、立足县城的金字招牌和门面啊!没有您的资金支持,没有您那些上等药材压阵,我们这药铺……这药铺怕是刚开张就要……”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复杂地聚焦在张守仁身上,不解、焦急、困惑,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被“抛弃”的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