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议很快被雷厉风行地执行下去。村中的青壮年被登记造册,编排班次,轮流值守。但对于那些早已“揭不开锅”、家中饿殍枕藉的赤贫户来说,让他们放下觅食活命的生存本能,去为守护“别人”的财产而巡逻,无异于天方夜谭。
大户们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于是,一项冰冷而现实的交易应运而生:凡加入巡逻队者,每日可得两餐稀粥。
这“粥”字用得极为巧妙,既表明了并非能填饱肚子的干饭,极大降低了成本,又给出了一个“饿不死”的生存希望。
对于许多在饥饿线上苦苦挣扎的家庭来说,这每日的几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就是全家老小能否见到明天太阳的指望!
于是,那些面黄肌瘦、眼神却因强烈求生欲望而格外锐利甚至凶狠的男丁,拿起了家中能找到的一切简陋武器——磨尖的竹竿、生锈缺口的柴刀、甚至只是粗壮些的木棍,怀着复杂的心情,加入了巡逻的队伍。
他们沿着村子粗糙的土墙、纵横的田埂、以及通往外界的主要道路逡巡,警惕地、甚至是带着一丝敌意地注视着每一个陌生的、可能威胁到他们那碗“活命粥”的身影。
队伍的气氛并不高昂,沉默中带着一种压抑的、一触即发的躁动。他们守护的是别人的家园和粮仓,换取的是自家片刻的喘息。
这种建立在脆弱利益交换上的平衡,能维持多久,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目标。
在这种日益紧张、前途未卜的压抑氛围下,张守仁的心也悬得越来越高。他不仅担心自家的安危,更牵挂着他那嫁到外村的大姐——张守静。
张守静嫁给了邻村一个名叫谷正军的农户,为人老实巴交,勤恳本分。然而,天灾无情,他家的田地产出同样可怜,一家五口(他们有三个年幼的孩子)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寅吃卯粮。
张守仁条件好转后,没少明里暗里帮助他们。但如今,眼看局势越来越乱,邻村已经传来了遭流民冲击、甚至发生械斗伤亡的消息。
张守仁思前想后,觉得仅仅依靠银钱和粮食的接济,已不足以保障姐姐一家的安全。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亲人唯有聚在一起,抱团取暖,相互有个照应,才能让人稍稍安心。
他选了一个天色灰蒙的清晨,独自一人快步前往大姐所在的谷家村。路途不算遥远,但沿途的景象却让他心情愈发沉重。
田地大面积荒芜,野草艰难地在干裂的地缝中生长,村庄寂静得可怕,仿佛失去了生机。偶尔见到的人影,也多是行色匆匆,面带菜色,眼神警惕,如同惊弓之鸟。
到了大姐家,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低矮的土坯房似乎随时会在风中坍塌,姐夫谷正军蹲在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龟裂的庭院,往日里庄稼汉的精气神仿佛已被抽干。
大姐张守静见到弟弟,未语泪先流,那泪水混合着恐惧、委屈和见到亲人的一丝放松。三个孩子像受惊的小兽,紧紧躲在母亲身后,小脸瘦削得只剩下一双大的出奇、却充满了恐惧与茫然的眼睛。
没有过多的寒暄,张守仁直接说明了来意,语气坚定:“姐,姐夫,这地方不能再待了。收拾一下,立刻跟我回黄梅村。老宅虽然旧些,但墙壁厚实,还能住人。咱们骨肉至亲聚在一起,总好过在这里各自担惊受怕,朝不保夕。”
谷正军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那是属于男人不愿依附亲戚、最后的一点自尊在作祟。张守静却看得明白,这已是眼前唯一的生路。她用力抹去眼泪,不再多言,开始催促丈夫和孩子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行装。
回到黄梅村,张守仁将姐姐一家妥善安置在村中那栋祖宅里。老宅岁月悠久,梁柱却依旧坚固,墙壁厚实。看着姐姐一家终于有了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孩子们的脸上也重新露出了些许属于孩童的好奇与生气,张守仁心中那块关于亲情的巨石,才算稍稍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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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大姐,他又想起了嫁到县城的二姐张守真。二姐大家是县城里的李家。李家在县城虽算不上顶尖的豪门望族,但也算是一门根基深厚、颇有产业的家族,宅院深广,仆役不少,自有其防护的力量和规矩。
县城毕竟有官府的驻军和高大的城墙作为屏障,秩序再乱,短期内也比毫无遮拦的乡下野地要安全得多。张守仁思忖,二姐一家目前看来,无须他过多担心。
然而,安顿好本家亲戚,张守仁并未感到完全的轻松。他的妻子陈雅君,这些日子也时常眉头深锁,做着女红时会突然停下,望着娘家陈村的方向怔怔出神,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忧色。
张守仁明白她的担忧。岳父岳母待他不错,妻子更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的亲人,亦是他之亲人。于是,他选了一个天气稍显晴好的日子,备上了一份不算厚重但极为实用的礼物,和妻子一同乘坐驴车,赶往陈村探望。
陈村与黄梅村风貌略有不同,因靠近一条尚未完全干涸的河流支脉,情况似乎稍好一些。岳父家是陈村地主家族的一个支脉,虽不比主家显赫,但也算得上是殷实之家,青砖灰瓦的高墙大院,在村中显得颇为气派。
见到女儿女婿回来,岳父岳母自然是高兴的,连忙将他们迎进厅堂,吩咐下人看茶。然而,那份喜悦之下,却难以掩饰眉宇间笼罩的一层厚重忧色。精致的茶盏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压抑。
寒暄过后,话题不可避免地引到了当下越来越恶劣的时局。张守仁放下茶盏,神色诚恳而凝重,提出了自己思虑已久的想法:“岳父,岳母,如今外面越来越不太平,流民四起,盗匪潜藏,听说……附近已有村庄遭了殃,被洗劫一空。”
他顿了顿,观察着二老的脸色,继续道,“黄梅村那边,我们尚且能联合村民,组织起来自保。您二老年事已高,在此危局之下,小婿实在放心不下。不如随我们去黄梅村暂住些时日,彼此紧邻,也好有个照应。雅君也能时时侍奉在侧,略尽孝心。”
岳父陈老先生沉吟良久,手中缓缓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最终,还是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中带着传统士绅固守与执拗的老童生,身上有着根深蒂固的乡土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