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御座,亲手扶起陆逊。动作很轻,手指却冰凉。
“伯言,孤信你。”孙权看着陆逊的眼睛,“这么多年,你为东吴立下汗马功劳,…没有你,东吴难有今日之固。孤若不信你,还能信谁?”
他拍了拍陆逊的肩膀:“但孤老了。人一老,就难免多想。看到司马懿怎么对曹爽,就忍不住想……若孤千秋万岁之后,会不会也有人,这样对待孤的子孙?”
陆逊又要跪,被孙权按住。
“你不必赌咒发誓。”孙权转身,望向殿外雨幕,“孤要看的,不是你怎么说,是你怎么做。”
他停顿片刻,缓缓道:“江陵,孤要打。但不能只打江陵——零陵、武陵,也要动。要让蜀汉知道,我大吴不是只会看戏的。但山越的事,不能停。诸葛恪还要继续平定丹阳、会稽。”
他看向陆逊:“所以,孤只能让你去。五万兵马,江陵、零陵、武陵,三路并进。主攻方向,你定。需要谁为副将,你提。孤只有一个要求——”
孙权一字一顿:“明年开春之前,孤要看到至少一座蜀城,插上我大吴的旗帜。”
陆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听懂了。这场出征,既是攻蜀,也是表忠。打下来,他还是东吴的上大将军;打不下来,或者打得三心二意……那就说不好会发生什么了......
“臣,”陆逊单膝跪地,甲胄铿锵,“领命。必竭尽全力,为陛下开疆拓土!”
当夜,陆逊府邸。
书房烛火通明。陆逊卸去甲胄,换上一身常服,坐在案前,久久凝视着荆州地图。
陆抗悄悄推门进来,奉上一杯热茶:“父亲,夜深了。”
陆逊接过,抿了一口,忽然问:“抗儿,若为父明日便交还兵符,回吴郡隐居,你觉得如何?”
陆抗一惊:“父亲何出此言?可是今日宫中……”
“今日宫中,陛下问我,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司马懿。”陆逊淡淡道。
陆抗脸色骤变:“陛下怎能如此疑心父亲!父亲为东吴……”
“为东吴立下再多功劳,也是臣子。”陆逊打断,“君疑臣,自古皆然。何况陛下年事已高,功高震主向来不是好事……他是在为身后事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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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江陵:“这一仗,不好打。打得太狠,损耗江东元气,陛下会疑我养寇自重;打得不狠,无功而返,陛下会疑我怀有二心。打下来了,功高震主;打不下来,更是罪过。”
陆抗咬牙:“那父亲何必接这烫手山芋?称病不去便是!”
“不去?”陆逊摇头,“不去,便是心中有鬼。陛下今日那番话,已是最后通牒。这一仗,我必须打,而且必须打出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抗儿,你记住。”陆逊声音低沉,“为将者,忠君之事,尽臣之节。陛下疑我,是他的事。我陆伯言一生,无愧大吴,无愧本心。这一仗,我会打——不为表忠,不为避祸。”
他转身,眼中重新燃起锐光:“我为的,是大吴的疆土,是江东儿郎的壮志。蜀汉既敢两路北伐,我大吴为何不能西进?这荆州,本就有我江东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