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李悦果然准时提醒她用餐。三人陪着黄亦玫来到美院食堂,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你去打饭,我们在这儿看包。”刘萌萌说着,自然地接过她的画具。
端着餐盘回来时,黄亦玫看见张弛正在翻看她的速写本。
“抱歉,”他立即放下本子,“没经过你同意...”
“没关系。”黄亦玫坐下,“你觉得怎么样?”
“很有灵性。”张弛指着其中一幅地铁速写,“动态抓得很准,而且...有温度。”
午餐在愉快的交谈中进行。黄亦玫得知李悦来自沈阳,为了演艺梦想独自北漂;张弛从小学习芭蕾,却因伤转行做模特;刘萌萌则在各个剧组间奔波,做模特是为了保持对身体的掌控力。
“有时候一天要赶三个场,”李悦小口喝着汤,“上午在美院,下午去798的工作室,晚上还有摄影组的活儿。不过挺好的,能在不同艺术家笔下看见不一样的自己。”
下午的作画更加顺畅。也许是熟悉了,也许是午餐拉近了距离,黄亦玫下笔愈发自信。到四点钟,第一张作品已经初具雏形。
送走李悦时,黄亦玫忍不住问:“明天...你还能来吗?”
“当然。”李悦微笑,“陈经纪应该已经排好班了。苏先生包了我们一周的时间。”
一周。黄亦玫站在暮色中的美院门口,看着李悦坐上出租车,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第二天的张弛是个沉默的舞者,但他的身体本身就是艺术。长期舞蹈训练塑造的肌肉线条,每一个伸展都充满张力。他摆出的姿势难度极高,单腿站立,双臂舒展如飞鸟,却稳得仿佛雕塑。
“你可以画满两个小时再休息。”他在摆姿势前说,“我受过专业训练。”
黄亦玫这才知道,张弛曾是国家大剧院的首席舞者,因跟腱断裂不得不离开舞台。做模特,是他保持与艺术联系的方式。
“跳舞和做模特很像,”休息时他说,“都是在用身体讲故事。”
第三天是刘萌萌,她的优势在于惊人的表现力。每个姿势都像在演绎一个角色,指尖的弧度、眼神的方向都经过精心设计。她甚至能根据黄亦玫的需求,即兴演绎出“忧伤的少女”、“愤怒的女神”等不同主题。
“在剧组学的。”她解释,“身体会说话,就看你怎么让它开口。”
黄亦玫如获至宝,这为她打开了新的创作思路。
每天中午,他们都会在食堂相聚,渐渐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小团体。其他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相熟的同学过来打听:
“玫瑰,你从哪儿请来这么专业的模特?”
黄亦玫只是笑笑:“一个朋友帮忙。”
她不想过多解释,但内心深处,她为苏哲的这份心意既感动又不安——这样的安排,想必价格不菲。
周四晚上的视频通话里,她终于忍不住问:“你实话告诉我,请这些模特花了多少钱?”
屏幕那端的苏哲正在吃晚餐,闻言放下叉子:“重要吗?”
“重要。”黄亦玫认真地说,“我不希望你为我花这么多钱。”
“玫瑰,”苏哲叹了口气,“记得你大二时,为了买那套进口画材,吃了两个月泡面吗?”
“那不一样...”
“一样的。”苏哲打断她,“对你重要的东西,对我也同样重要。”
黄亦玫沉默了。屏幕里的苏哲背后是加州的夜色,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格外温柔。
周五是最后一天,黄亦玫已经完成了期末要求的作品,但她还想多画一张——这是给苏哲的礼物。
她请刘萌萌摆了一个特别的姿势:背对画架,微微侧首,手臂环抱自己,肩颈线优美地延伸。
“这个姿势很有故事感。”刘萌萌说。
“嗯。”黄亦玫轻声应着,炭笔在纸上飞舞,“它叫《守望》。”
中午在食堂,刘萌萌突然说:“明天我们就不用来了吧?”
“嗯,作业都完成了。”黄亦玫点头,“这一周谢谢你们。”
“该我们谢你。”刘萌萌笑了,“苏先生给的报酬是市价的两倍。”
黄亦玫怔住了。
“他说,这是为了感谢我们配合你的时间,还有...陪你吃午饭。”刘萌萌眨眨眼,“他特别强调,一定要确保你按时吃饭,说你一画画就忘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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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亦玫低头看着餐盘里的糖醋排骨,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送走刘萌萌后,黄亦玫一个人在画室待到很晚。她仔细地给最后那张《守望》做最后的调整,每一处明暗交界都反复推敲。
画中的女子在回首眺望,目光越过画框,望向某个看不见的远方。那是她,也是在加州的苏哲——他们都在这段跨国恋情中,守望着下一次相聚。
周六,她特意去陈经纪的公司结算中介费——苏哲虽然付了模特的费用,但她坚持要自己支付经纪人的部分。
陈经纪的办公室在798艺术区。见到黄亦玫,他有些惊讶:“黄小姐?苏先生说费用都已经结清了。”
“这是中介费。”黄亦玫递过信封,“谢谢你这一周的安排。”
陈经纪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在黄亦玫准备离开时,他突然说:“黄小姐,您知道苏先生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吗?”
黄亦玫转身看他。
“他先是打电话到北影教务处,问哪里可以请到专业的人体模特。教务处推荐了我们,但他不放心,又托朋友打听我们的信誉。”陈经纪笑了笑,“最后确定合作前,他要求我们发去所有模特的资料和作品集——不是他们的艺术照,而是他们做模特时的作品集。”
“他...这么仔细?”
“何止仔细。”陈经纪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他发给我们的注意事项,整整三页。”
黄亦玫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
“模特休息时间必须充足,每四十分钟休息二十分钟。”
“画室温度不能低于20度,需提前预热。”
“中午务必陪同用餐,但不要打扰创作思路。”
......
一条条,一款款,全都是为她考虑的安排。
“我做这行十年,第一次见到客户提出这么详细的要求。”陈经纪感慨,“苏先生说,您的画很重要,但您的舒适和健康更重要。”
抱着那份文件走出办公楼时,黄亦玫在路边站了很久,任凭风吹乱她的头发。
当晚的视频通话里,她第一次在苏哲面前哭了。
“你怎么了?”屏幕那端的苏哲明显慌了,“画得不顺利?还是模特有问题?”
“不是...”黄亦玫擦着眼泪,“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苏哲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因为我不在你身边。”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道尽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