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我隐约听到了武胜那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还有一个,我无比熟悉,却又在此刻无比陌生的,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
“对不起……文渊……”
是叶知秋。
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我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醒来的。
咸腥的海风,混杂着浓重的汽油味,疯狂地涌入我的鼻腔。
我猛地睁开眼。
我正躺在一艘破旧的快艇里。快艇正高速行驶在漆黑的海面上,溅起的浪花,冰冷刺骨,不断打在我的脸上。
我的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绑得像个粽子。
后颈,还在一阵阵地抽痛。
我挣扎着坐起身。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武胜站在船头,像一尊沉默的铁塔,魁梧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的海风。他的拳头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
叶知秋坐在我的对面,蜷缩在船舷边。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那在海风中剧烈颤抖的肩膀。
阿King坐在轮椅上,轮椅被固定在船舱里。他依旧抱着他的笔记本,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我看不懂的绿色代码流。
沈琬则站在快艇的驾驶位,熟练地操控着快艇,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线。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静得像一块冰。
没有人说话。
快艇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你们……要做什么?”我的声音,因为许久没有开口,沙哑得厉害。
没有人回答我。
他们甚至,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
仿佛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货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我的心脏深处,一点点地蔓延开来。这股寒意,比冰冷的海水,比凛冽的海风,更让我彻骨冰寒。
我不再是他们的同伴。
我成了他们的……囚犯。
“放开我!”我开始剧烈地挣扎,手腕和脚踝很快就被粗糙的麻绳磨出了血痕,可那绳结绑得极死,越挣扎,就勒得越紧。
“你们听到没有!放开我!”
“武胜!叶知秋!”
我嘶吼着,叫着他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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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依旧没有人理我。
武胜的背影,纹丝不动。叶知秋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阿King的十指,在键盘上敲击得更快了。沈琬的目光,始终直视着前方漆黑的海面。
他们用沉默,构筑了一堵无形的墙,将我彻底隔绝在外。
原来,这就是“破碎的信赖”。
它不是争吵,不是决裂,不是刀剑相向。
它只是,沉默。
它只是,无视。
它只是,将你从“我们”,变成了“你”。
我渐渐停止了挣扎。
不是因为累了,也不是因为放弃了。
而是因为,我明白了。
陈景瑞的那句话,不是在离间我们。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我们所有人都不敢面对的事实。
在“祖先的呼唤”这个终极命题面前,我们之间那点脆弱的,建立在并肩作战上的信赖,根本不堪一击。
他们不是在背叛我。
他们是在……自保。
或者说,他们是在用他们的方式,保护这个世界,不受“我”的威胁。
我不再嘶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这几个我曾经以为可以生死与共的伙伴。
我的目光,从武胜宽厚的背影,移到叶知秋颤抖的肩膀,再到阿King疯狂敲击的手指,最后,落在了沈琬那张冰冷的侧脸上。
我试图从他们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一丝一毫的挣扎。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坚决。
快艇在海上行驶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被海雾笼罩的岛屿。
那是一座荒岛,岛上怪石嶙峋,看不到任何植被,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在海面上的巨大骨骸。
沈琬将快艇停在了离岛屿不远的一片礁石区。
然后,她熄灭了引擎。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哗啦……哗啦……”的海浪声,和我们彼此之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终于,沈琬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我。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绝对的冷静。
“陆文渊。”她开口,声音平直得像一条直线,“根据《特别危害性超自然现象应对条例》第7条,第3款,你,作为潜在的,不可控的高危污染源,将被执行‘临时隔离’措施。”
她从腰间拿出一个银色的,类似于手铐的装置。
“在确认你体内的‘异常能量体’彻底沉寂,或者,我们找到可以完全剥离它的方法之前,你将留在这里。”
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我最后的一丝幻想。
我看着她,突然又想笑了。
“隔离?”我重复着这个词,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你们管这叫隔离?”
我环顾四周。
漆黑的海水,孤寂的荒岛,还有这艘破船。
这不叫隔离。
这叫……流放。
“如果,我体内的东西,永远无法沉寂,也永远无法剥离呢?”我看着她,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沈琬沉默了。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如果永远无法剥离,那么,这场流放,就是无期徒刑。
直到我死。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不再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叶知秋。
她依旧低着头,身体蜷缩成一团。
“打晕我,是你的主意吧?”我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叶知秋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被泪水彻底冲刷过的,苍白而憔悴的脸。她的眼睛,又红又肿,里面充满了血丝。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懂了。
武胜是执行者,沈琬是决策者,但真正下定这个决心的,是她。
是这个最了解我,也最害怕我体内力量的女孩。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方九霄的力量彻底失控,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
所以,她选择了最“稳妥”,也是最残忍的方式。
“为什么?”我看着她,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