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擦干身子,从内室衣柜取出衣裳换上,一边擦拭湿发一边向外走去。

刚推开门,忽见廊下立着人影,惊得凤姐儿低呼一声:定神细看,竟是凌策立在月影里。

深更半夜的,你来做什么?凤姐儿攥紧手中帕子问道。

凌策挑眉轻笑:二婶子不也这个时辰在此?我是等着接她们三个,夜里怕黑。

凤姐儿轻咳一声未答话,转身就往自己院落方向疾走。月光混着灯笼光晕,照得她腰间环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凌策望着那道渐远的倩影,终究没有出声唤住。

这荣国府里的女眷,多半都能直言不讳地相处,唯独王熙凤不同。想起贾瑞的下场,谁不晓得这位琏 奶的手段?凌策倒不惧她加害,只是顾忌她刚烈性子——若操之过急,反教这朵带刺的玫瑰自折了锋芒。

秦可卿是因贾珍逼迫才投向自己;薛姨妈守寡多年,最易攻克;尤二姐更是天生柔顺。偏生凤姐儿与众不同,她若是生在现世,定是 商界的女中豪杰。那份杀伐决断的魄力,恰是她最动人之处。若强行折了她的傲骨,反倒不美。

更棘手的是她骨子里的贞烈。只要贾琏尚存一线希望,纵使得了她的人,也只会逼得她玉石俱焚。凌策望着消失在月门后的身影暗叹:方才若再多言,恐怕要弄巧成拙。这凤凰般的人物,须得等贾琏的噩耗传来再做计较。

眼下还有个平儿要费心思......

这边凤姐儿闷头回到屋里,心绪纷乱如麻。原想着另寻汤馆沐浴,谁知那三个丫头身上怕是都沾着凌策的气息......

沐浴过后,凤姐儿暗自嘀咕:也不知这泉水干不干净......

谁知刚踏出门槛,就瞧见凌策立在廊下。他那副姿态,分明是专程候着她的。奇怪的是,凌策只静静目送她离去,半个字都没吐露。

这莽汉倒识趣。凤姐儿抚着心口暗忖,若真说出什么体己话,反倒叫人难堪。

夜风拂过鬓角,她忽然觉出几分熨帖。那人不言不语的守候,恰似春雨润物,教人心头泛起暖意。这般不着痕迹的体贴,倒比直白的关切更合她心意。

奶奶?平儿的轻唤惊醒了出神的凤姐儿。她慌忙掩唇轻咳,暗恼自己怎又为那混账走神。

原想让你多睡会儿。凤姐儿压低嗓音,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平儿已披衣起身,笑眼盈盈:奴婢素来浅眠,奶奶再轻的脚步声也听得真切。说着忽然蹙眉:这会子什么时辰了?奶奶怎的才回?

凤姐儿顺势坐在妆台前:原说眯会儿眼,竟睡过了更鼓。话音未落便暗叫不好——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更鼓可听?

平儿眸光忽闪,声音陡然压低:莫不是侯爷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自然认得凌策随身带着的西洋表,可转念一想,自家奶奶断不会做出这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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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提了!凤姐儿急中生智,方才撞见袭人她们来沐浴,搅了我的清梦。

平儿长舒一口气,执起梳篦笑道:原是虚惊一场。

凤姐儿斜睨着她:你当是什么?

见平儿抿嘴偷笑,凤姐儿知她看破自己佯怒,便嗔怪地飞了个眼风。发梢散开时,又絮絮道:她们偏闯进我那间汤池,黑灯瞎火的,险些吓掉魂儿。

平儿手上动作微顿,迟疑道:可曾......话未说完,铜镜里映出凤姐儿骤然绷紧的脊背。

凤姐儿顿时噤声,沉默片刻后轻轻点头道:

来时路上遇着了,但没搭话,我便径直回来了。

平儿也垂下眼眸不再言语。这丫头素来聪慧过人,难怪能在凤姐儿身边独得重用,连贾琏觊觎多年都未能得手。

细想便知袭人她们为何深夜才去沐浴......

凌策在外等候原也寻常,府里谁不知他最是体贴丫鬟。

可凤姐儿与凌策竟半句交谈也无,这就透着古怪了......

奶奶,咱们往后还是避着些为好......

嗯,晓得了......

凤姐儿虽应着,眼前却浮现凌策望着她浅笑的模样。

次日清晨,山间雾气未散。

众人围着黛玉抹泪,连贾母都红了眼眶。唯独凌策抱臂站在一旁,暗自摇头。即便没有他的安排,黛玉归家也不过小住几日。这般作态,待她归来时岂不尴尬?

黛玉握着贾母的手哽咽道:外祖母要好生保重......

凌策忍不住插嘴:平日原也不是你伺候老太太,不过暂别数日......

黛玉立时横眉怒视,众姊妹也纷纷投来谴责的目光。凌策只得后退两步,仰首望天佯装无事。这番作态倒惹得众人破涕为笑。

贾母拭泪叮嘱:到家就差人送信来。这些年何曾离我这般远过?好生劝你父亲保重身子,待调任回京,一家子就团圆了。

林如海任巡盐御史已历数载。此职最易招惹祸端,多少官员或贪墨伏诛,或刚直遇害。他能稳坐此位,全仗家世显赫与手段高明。

林家世居苏州,世代列侯,在江南根基深厚。林如海更非迂腐书生,于人情世故、权术谋略皆有过人之处。

黛玉低声道:父亲曾说很快便能回京,至今却无音讯......

贾母为她理着鬓发宽慰:这是圣上器重,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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