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琅琊榜14

梅长苏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他张开口,喷出了一大口浓黑如墨、腥臭扑鼻的血液!那血量极大,如同一个小型的喷泉,溅射在身下早已污浊不堪的白色棉布上,竟发出“嗤嗤”的、如同强酸腐蚀般的可怕声响,迅速腐蚀出一个个碗口大小的黑洞,冒出刺鼻的、带着焦糊味的白色浓烟!

与此同时,他周身上下那三十六枚金针,包括那枚已经完全变成黑色的引毒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同时从体内弹射出来!“叮叮当当”一阵密集而清脆的乱响,带着缕缕尚未完全散尽的黑气,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桌上、甚至钉入了坚实的木质地板和墙壁!

弥漫内室、浓稠得化不开的粘稠黑雾,仿佛瞬间失去了源头和支撑,开始剧烈地翻滚、波动,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变淡,露出了原本被遮蔽的炭火盆微光、烛火,以及我们三人苍白而疲惫的脸。

毒,排出来了!

真的,排出来了!

我腿一软,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后软倒下去。李莲花眼疾手快,立刻松开梅长苏的手,一把将我牢牢扶住,让我虚软的身体靠在他坚实温暖的怀里,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急切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搭上了梅长苏那沾满黑血的腕脉。

他的手指在梅长苏冰冷湿滑的腕间停留了许久,久到我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凝固,万物都已静止。然后,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扶着我手臂的那只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那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激动,是劫后余生般巨大的狂喜,也是高度紧张后突然放松带来的生理性战栗。

“脉象……脉象极其虚弱,细若游丝,几乎难以触及,但……平稳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的后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那股如影随形、如附骨之疽的滞涩感,那股冰寒彻骨、冻髓伤魂的阴寒,那股灼心焚肺、令人发狂的邪火……都没了!消失了!干干净净!毒……毒已清!真的彻底清了!”

我靠在他怀里,浑身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胸腔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但我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艰难地、一点点转过头,看向紫竹榻上那个人。

梅长苏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精致而易碎的玉雕。脸色惨白如冬日最深的积雪,唇边、下颌、胸前衣襟上,到处是黑红交杂、触目惊心的污血,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不一样了。真的,彻彻底底地不一样了。眉心处,那十二年来无论他身体状态如何、都始终隐约笼罩着的、挥之不去的、令人心悸的一团黑气,散了!干干净净,再无痕迹!脸色虽然苍白得吓人,毫无血色,却是一种干净的、剔透的、属于活人的苍白,而不是以往那种死气沉沉、透着青灰暗沉的病态苍白。就连他那即使在睡梦中、在放松时也常常微微蹙起的眉头,此刻也完全舒展开来,眉宇平坦,仿佛终于卸下了背负了十二年的千斤枷锁、万钧重担,得以陷入一场真正安宁、无痛的长眠。

我挣开李莲花的搀扶,用尽身体里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踉踉跄跄地扑到竹榻边,颤抖着伸出冰凉的手,探向他的鼻端。

气息,微弱,极其微弱,如同寒风中的残烛,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

但,平稳。

悠长。

带着生命特有的、温润的暖意。

“活……活了。”我吐出这两个字,喉咙干涩剧痛得如同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和透支后的虚弱。说完这两个字,最后一点支撑着我的力量也彻底耗尽,眼前彻底一黑,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疲惫之中,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莲花再次及时扶住了我,这一次,他直接打横将我抱起,小心地放在旁边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厚软垫子的藤编躺椅上。他快速而熟练地检查了我的脉象和瞳仁,确认我只是心神体力透支过度、内力近乎耗竭导致的严重虚脱,脏腑并无大碍,只需静养恢复,这才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在他胸中憋了太久,带着明显的颤抖尾音,和如释重负的虚脱感。

他转身,对着那扇紧闭的、隔绝了内外世界的门扉,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嘶声喊道:“蔺晨!进来!快!长苏他……毒清了!”

五

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蔺晨像一阵裹挟着冰雪与焦灼的狂风般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满脸无法掩饰的紧张和担忧的飞流。两人一进门,立刻被室内那股尚未完全散尽、混合着浓重药味、刺鼻血腥和诡异腐臭的怪异气味冲得眉头紧锁,忍不住剧烈咳嗽了几声。蔺晨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室内,一眼就看到紫竹榻上毫无声息、浑身污血、仿佛失去生命的梅长苏,脸色瞬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张,竟一时之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哽咽的抽气声:“他……他……”

“毒清了。”李莲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却异常清晰有力,字字如钉,凿入蔺晨慌乱的心神,“但身子太虚,元气大损,如同被彻底掏空、根基动摇。需立刻进行药浴温养,补充元气,稳固根基,防止生机涣散。”

蔺晨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这从天而降的巨大好消息。他猛地眨了眨眼,用力甩了甩头,目光从梅长苏那苍白却奇异平静的睡颜,移到我虚脱无力靠在躺椅上的样子,再移到地上、墙上那些沾着黑血、闪烁着幽光的金针,最后又死死地落回梅长苏的脸上,仿佛要从中看出生命的迹象。然后,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了,里面有水光急剧积聚,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狠狠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将那几乎要失控的液体和情绪狠狠逼了回去,猛地转身,对着外面院子,用嘶哑却陡然拔高、洪亮到近乎破音的声音吼道:“飞流!快去烧热水!要最热的!立刻!吉婶!把备好的所有温养药材全拿过来!黎纲!甄平!别在门口傻站着!准备最大的那个柏木浴桶!搬到旁边净室!快!快!快!”

整个苏宅,仿佛瞬间从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惊醒过来,像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漾开剧烈而充满生机的波纹。急促的脚步声、铿锵的应答声、器皿碰撞的叮当声、柴火噼啪燃烧声、热水注入木桶的哗啦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急迫、希望和劫后余生的忙碌。

我和李莲花被搀扶到外间暖阁休息。宫羽很快端来了滚烫的热茶和几样极其清淡、易消化的点心,如白糖糕、小米粥。她的眼睛也是红红的,显然在外面漫长而揪心的等待中,她也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但此刻脸上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发自内心的、真挚的感激。

“白姑娘,李公子,大恩不言谢。”她将茶点轻轻放在我们面前的小几上,退后一步,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腰弯得很低,姿态虔诚,“此恩此德,重于泰山。宫羽……铭记终身,没齿不忘。”

我靠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连抬手接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弱地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如此多礼。李莲花代我接过茶杯,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地喂我喝了几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流入空虚冰冷的胃里,才让我觉得僵硬的四肢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觉得自己又从那个透支的边缘,被拉回了“活着”的状态。

内室里传来“哗啦哗啦”持续不断的水声,蔺晨正在指挥飞流和黎纲他们将一桶桶滚烫的热水倒入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柏木浴桶。接着是各种药材被投入热水中的声音,以及蔺晨低沉快速、却条理清晰的嘱咐声:“……对,当归片先下,要全归,补血活血;黄芪后放,用蜜炙过的,益气固表;枸杞、桂圆最后放,滋补肝肾、养血安神……水温保持恒定,不能凉了,随时加热水……飞流,你看好灶下的火,保持文火……”

浓郁而温煦的、带着补益气血固本培元意味的药香,开始从内室的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渐渐压过了之前那股令人极度不适的腥臭腐朽气味。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仔细辨认着空气中越来越清晰的药味:当归甘温,补血圣药;黄芪甘微温,补气之长;枸杞甘平,滋补肝肾,益精明目;桂圆甘温,补心脾,益气血;还有杜仲甘温,补肝肾强筋骨;牛膝苦酸平,活血通经,补肝肾强腰膝;熟地甘微温,养血滋阴,补精益髓……果然是极其稳妥、以温补固本为主的方子,正适合他现在元气大伤、虚不受补的身体状态。蔺晨毕竟是琅琊阁悉心培养的少阁主,见识广博,于医道药理也颇有涉猎,这方子开得颇为高明,考虑周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又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内室持续的水声终于渐渐停歇。蔺晨从里面推门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眶下的青影很重,但更多的是彻底放松后、从心底漾开的、明亮而真实的笑容,那笑意点亮了他的眉眼,让他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光彩。

“睡着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轻快的语调,“药浴泡足了两刻钟,脸色好看了些,没那么吓人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虽然还是很弱,但均匀多了。刚才吉婶喂他喝参汤时,他还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哼了一声,大概是身上还有余痛。吉婶主动要求留在里头守着,她说隔一个时辰换一次药汤,她会寸步不离地守着,盯着水温,确保万无一失。”

我点点头,听到“睡着了”、“呼吸平稳”、“吞咽”这些词,一直紧绷到极致、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心弦,终于“铮”地一声,彻底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酸痛,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彻底瘫在柔软的椅子里,连动一动指尖都觉得是种奢望。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如同被拆散重组般的剧烈酸痛——那是内力透支到极限、心神高度凝聚后骤然放松、以及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带来的必然反应,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关节都在疯狂叫嚣着疲惫与疼痛。

“你们也赶紧回去休息吧。”蔺晨看着我们俩,尤其是看着我那几乎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浓重的阴影,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和深切的关切,“今日大恩,我蔺晨,还有整个江左盟,乃至琅琊阁,都铭记于心,永世不忘。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们、用得着琅琊阁的地方,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何事何难,只需一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李莲花扶着我站起来,我的双腿软得如同面条,几乎无法站立,全靠他有力的臂膀支撑着。“明日巳时(上午九点),我们再来复诊。今夜是关键中的关键,需有人寸步不离、目不交睫地守着。若他出现发热、呓语、或者呼吸突然异常急促或微弱、或者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派人来医馆叫我,一刻都不能耽搁,切记!”

“明白!”蔺晨重重点头,神情严肃认真,“我已经安排好了,我、飞流、吉婶三人轮流值守,绝不假手他人,也绝不会出任何岔子!你们放心回去休息。”

六

回到医馆时,天已经黑透了许久。雪不知何时早已停歇,夜空如被水洗过一般,澄澈明净,露出几点寒星,冷冷地、遥远地闪烁着清辉。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红灯笼都已点亮,暖黄朦胧的光晕映在洁白平整的积雪上,折射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给这寒冷深沉的冬夜平添了无数人间烟火的气息与暖意。偶尔有孩童欢快的嬉笑声和零星的、提前燃放的爆竹声,从深深的巷陌里传来,提醒着人们,旧年将尽,新年将至。

李莲花去厨房,用老姜、红枣、红糖熬了浓浓的热姜汤,我们一人一碗,趁热慢慢喝了。辛辣滚烫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霸道地驱散了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和虚脱感,身上才一点点地重新暖和起来,冰冷的指尖也恢复了知觉。我坐在诊堂里那把熟悉的椅子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看着窗外被灯笼映照得一片暖红莹白的静谧雪景,心里却空落落的,有些恍惚——像是完成了一件倾注了全部心血、消耗了所有精力的大事,突然失去了目标和重心,不知道该做什么,该想什么,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想什么呢?”李莲花在我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件更厚的狐裘披风,轻轻披在我肩上,又细心地拢了拢。

“想长苏。”我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想他明日醒来后,会是什么样子,会有什么感觉。毒是清了,但十二年的折磨,不仅仅是毒素对身体的摧残,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疼痛、寒冷与灼热的交替折磨、对生命随时可能终结的恐惧……早已改变了他的身体状态,扭曲了他的感官认知,甚至成为他生命体验的一部分。如今这部分被强行剥离,留下的不仅是极度虚弱的身体,还有一个需要重新学习、重新适应的‘健康’的躯壳,需要重新构建关于‘无痛’、‘温暖’、‘有力’的感知和习惯。这无异于一次彻底的重生,而重生……总是伴随着剧烈的阵痛、迷茫和漫长的适应期。这过程,或许比我们刚才那六个时辰的治疗本身,更加艰难,更加漫长。”

火寒毒不仅仅是一种外来的、可清除的毒素,它是一段长达十二年的、烙印在生命里的残酷历史。如今历史被改写,伤疤被揭开、清理、上药,但愈合的过程,疼痛的消退,功能的恢复,信心的重建,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陪伴,更需要他自己内心生出强大的力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会好好的。”李莲花握住我依旧有些冰凉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的力量,“有蔺晨那个看似没心没肺、实则比谁都重情重义的家伙在,日日插科打诨,逗他开心;有靖王景琰坚定不移的支持和后盾;有飞流那孩子单纯却执着的守护和依赖;有宫羽姑娘如今平和理智的关心;有吉婶他们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有我们在一旁随时看着,调整方药。这么多人关心他,期盼他好,用各自的方式支撑着他,他不会让自己倒下的。他是梅长苏,更是林殊,他的意志之坚韧,心性之强大,远超我们常人的想象。他既然能从梅岭的火海中活下来,能忍受十二年的非人折磨,能布下如此惊天棋局,就一定能走过这段康复之路,重新站起来。”

我点点头,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而温暖的肩膀上。排山倒海的疲惫感再次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视线开始模糊,意识逐渐沉入温暖的黑暗。他的身上有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常年浸染的、令人安心的药草气息,很好闻,让人心神宁静。

“睡吧。”他轻声说,声音低柔,像在哼唱一首古老而安眠的童谣,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今夜,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我守着你。天塌下来,也有我在。”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黑,极安稳。没有梦,没有惊醒,像是跌入了最深沉、最甜美的黑甜乡,将所有的疲惫、紧张、消耗,都交付给了纯粹的休息与修复。再醒来时,天已大亮,雪后初晴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薄薄的窗纸,洒满整个诊堂,满室明亮温暖,细小的尘埃在金色的光柱中悠然飞舞,如同活跃的精灵。我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子,李莲花则趴在旁边的诊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摊开着那本记载三才针法精要的古籍残卷,书页被窗外微凉的晨风吹得微微掀动。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呼吸平稳悠长,显然一夜未眠,此刻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我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拿了条更厚实的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他无意识地动了动,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睡得很沉,很安心。

我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雪后清冽冰凉的空气。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在洁白无瑕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墙角的几株蜡梅,经过一夜风雪,非但没有凋零,反而开得越发精神抖擞,金黄的花朵上顶着未化的、晶莹剔透的积雪,幽冷的香气却挣脱了冰雪的束缚,在清冽的晨风中肆意飘散,沁人心脾,仿佛在庆祝一场艰难战役的胜利。

“白姑娘!”院门外传来少年清亮而急切的喊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是飞流。他跑得很快,脸颊和鼻尖冻得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阳光下格外明显。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如同落满了最璀璨的星辰,里面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和雀跃。

“苏哥哥醒了!”他跑到我面前,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是宣布天大喜讯般的兴奋,“喝粥了!自己喝的!还说话了!问我!”

我心头那最后一丝不确定的阴霾,被这简单却充满生命力的六个字和少年灿烂无邪的笑容,彻底驱散,荡然无存。一股温暖而充沛的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温暖起来。我笑了,真心实意地、轻松畅快地笑了,多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凝重和忧虑,一扫而空:“好,真好。走,我们这就去看看他。”

七

到了苏宅,还未进院门,便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米粥香气和清新的药香。蔺晨正蹲在廊下,照看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个小小的药罐,里面煎着后续调理的汤药,药香袅袅,带着当归、黄芪等熟悉的味道。看见我,他立刻站起身来,脸上是彻底放松后的、明朗愉悦的笑容,用力地朝我招手。

“白姑娘来得正好!长苏刚醒不到半个时辰,精神头还不错,自己喝了大半碗吉婶熬的鸡茸小米粥,虽然慢,但都喝下去了。还跟我和飞流说了几句话,问了问时辰,又睡过去了。吉婶说这是好现象,身体在自我修复,嗜睡是正常的,让我们别打扰他。”

我笑着点点头,放轻脚步走进内室。房间里,昨日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和毒气早已被彻底清扫干净,窗户开了小半扇通风,空气清新,带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气息。巨大的柏木浴桶已经撤走,梅长苏靠坐在床头,身后垫着厚厚的、柔软的锦缎靠枕,身上盖着暖和的锦被。听见极轻微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缺乏血色,但那双总是深邃如墨玉的眼睛已经睁开,清亮,温和,沉静,像被一夜春雨洗涤过的青山,洗去了尘埃与暮霭,恢复了原本的温润与从容,甚至比以往更多了一丝如释重负后的平静。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看见是我,他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真实的、带着歉然和感激的微笑。

“白姑娘。”他的声音还很虚弱,气力不足,吐字有些轻,有些慢,但清晰可辨,不再是昨日那种气若游丝、随时会中断的模样,“又劳烦你跑一趟。昨日……辛苦你们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我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手,轻轻搭上他伸出被子的手腕。指尖下的皮肤有了温润的暖意,不再是以往那种冰寒彻骨、毫无生气的凉。脉象细弱,如潺潺小溪,流过干涸的河床,但平稳,有力,从容不迫,再没有那股令人心悸的、如同顽石阻塞般的滞涩感,也没有了那冰火交织、混乱冲突的阴寒与灼热——火寒毒确实清干净了,清除得彻彻底底,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是身体虚得厉害,像一棵被狂风暴雨、雷霆冰雪摧残了太久的大树,虽然毒根已除,险境已过,但枝干叶落,元气大伤,需要很长时间的阳光雨露、春风化雨,才能慢慢地、一点点地重新生出新芽,恢复枝繁叶茂的生机。

“感觉如何?”我问,收回手,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安然落地,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欣慰和平静。

梅长苏垂下眼帘,似乎是在仔细地、珍重地感受着自己身体内部那陌生而又熟悉的状态。然后,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正中,动作小心翼翼,轻柔得如同在触摸一件失而复得、脆弱无比的稀世珍宝。

“像是……”他想了想,寻找着最贴切的词语来形容这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像是卸下了背负了整整十二年的、千斤重的枷锁。虽然浑身无力,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酸软得抬不起来……但心里,很轻快。这里,”他手指轻轻点了点心口的位置,眼神有些恍惚迷离,随即又变得清亮透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明亮光彩,“不疼了。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第一次,这里没有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冰冷的刺痛,或者灼热的烧灼。很……安静。也很……奇怪。”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里有细微的、晶莹的水光闪动,那不是悲伤的泪水,更像是一种巨大的、几乎承载不住的释然、感慨,以及对“正常”的陌生与重新认知。十二年,与痛苦为伴,与死亡为邻,疼痛已经成为他生命感知的一部分。如今痛苦骤然褪去,死亡暂时远离,这种“不疼了”、“安静了”的感觉,对他而言,竟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珍贵,又如此的不真实,以至于需要反复确认。

我鼻尖猛地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随身药箱的皮质背带,掩饰瞬间翻涌上来的、复杂的、属于医者却超越医者的动容情绪。作为药王谷传人,行走诸界,见过太多生死病痛,本该冷静自持,波澜不惊。但此刻,看着这个一路从鬼门关挣扎回来、从地狱烈焰中爬出来的人,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却真实无比、代表着新生的光,听着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不疼了”这三个字,我还是难以抑制地感到眼眶发热,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欣慰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成就感。

“毒是清了,根除了。”我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平静而可靠,开始交代后续至关重要的医嘱,“但调养恢复的路,还很长,甚至比治疗本身更需要耐心和细致。接下来至少一年,需严格按我调整后的方子进行调理。每日早晚汤药不能间断,饮食需极其清淡温补,循序渐进,由流质到半流质,再到软食,不可操之过急。不能劳累,哪怕只是看书思索过久;不能忧思过度,需保持心境平和;不能动气,怒伤肝,恐伤肾;不能受寒,注意保暖;不能……”

“我都记下了。”梅长苏温和地打断我,语气认真而郑重,如同承诺,“白姑娘放心,这条命是你和李兄从阎王手里硬抢回来的,是你们倾尽心血、耗神费力救回来的。我比任何人都珍惜它。我会严格按照你的嘱咐,好好调养,绝不逞强,绝不辜负你们这番天大的恩情和心血。”

他说得诚恳至极,眼神清澈坦然,倒让我一时不知该再嘱咐什么好了。所有的医理叮嘱、注意事项,在这样清醒而郑重的承诺面前,似乎都显得有些絮叨和多余。

正微微感到一丝医患交流中难得的、略带尴尬的宁静时,宫羽端着一碗熬得稀烂、加了细细鸡肉茸和蔬菜泥的白粥,轻轻走了进来。她看见梅长苏清醒着,与我说话,脚步顿了顿,随即神色如常,平静自然地走到床边,将粥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用手背试了试碗壁的温度。

“先生,再喝点粥吧。吉婶特意又熬了一锅,比刚才的更烂些,加了点鸡肉茸和压碎的菜泥,好消化,也能多补充些力气。”她的声音平和,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没有疏远的冷漠,就像对待一位需要照顾的、值得尊敬的普通朋友。

梅长苏抬眼看她,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复杂,有关切,有欣慰,有歉然,也有一种尘埃落定后、彼此安好的释然,最后都化为一个温和的、带着感谢的点头:“多谢宫羽姑娘费心。吉婶也辛苦了。”

小主,

宫羽浅浅地笑了笑,笑容干净,不掺杂质,亦无波澜:“先生客气了,都是分内之事。您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间,有事唤一声即可。”说完,她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安静地、步履轻盈地出去了,并轻轻带上了门。她今日穿了身水蓝色的素面棉裙,料子普通,但整洁清爽,发间只簪了一支没有任何纹饰的素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眼神平和宁静,再无往日那种挥之不去的愁绪萦绕和小意翼翼的期盼,仿佛真的已经找到了内心的平静和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

梅长苏望着那扇轻轻合拢的门扉,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方向,久久不语,眼神有些悠远,有些空茫,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宫羽姑娘在城西的‘清音阁’,听说经营得不错。”我状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默,也是想让他放心,“收了七八个学生,有家境尚可的平民孩子,也有仰慕她琴艺的小户人家女儿。白日悉心教琴,晚上自己潜心研习古谱,偶尔也接一些雅集的邀约。前两日路过,恰巧听见她在阁楼上弹奏《高山流水》,琴音开阔疏朗,意境高远,听着……心境似乎也开阔宁静了许多。”

梅长苏怔了怔,随即,一个真实而温暖的、从心底漾开的笑意,缓缓爬上他的嘴角,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来。那笑容里,是纯粹的欣慰,是彻底的放心,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祝福。

“那就好。”他轻声说,低下头,用汤匙慢慢搅动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稀烂的粥,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清瘦却平和安宁的侧脸,“她本该如此。有自己的天地,做自己

伊春书院笔趣阁五色土 笔趣阁三四小说网笔趣阁 遂昌小说网笔趣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