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射雕与神雕15

“诸位远道而来,重阳有失远迎,还望海涵。”王重阳拱手施礼,态度谦和却不失威严。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连一向桀骜的欧阳锋也勉强抱了抱拳,黄药师则淡淡道:“王真人客气了。”

王重阳走到我们桌前,微笑道:“李兄、白姑娘,一路辛苦。房间已经备好,就在楼上天字一号房和二号房,相邻而居,方便照应。”

“有劳王真人费心。”李莲花道。

“应该的。”王重阳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天色已晚,诸位且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上山。”

这一夜,华山客栈无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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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寅时刚过,众人便陆续起身。

雪后的华山更加难行。山路陡峭,石阶上结着薄冰,在晨光中泛着幽幽寒光。但能来观战的无一不是好手,大家各显神通,有踏雪无痕的,有如履平地的,有借助绳索攀爬的,倒也顺利登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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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李莲花跟在王重阳身后。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在冰雪覆盖的石阶上留下深浅一致的脚印,显示出一身精纯的内功。黄药师、洪七公、欧阳锋、段智兴各自施展轻功,或飘逸,或豪迈,或诡异,或沉稳,风格迥异,却都迅捷无比。

半个时辰后,我们登上了华山之巅。

那是莲花峰顶一块巨大的平台,方圆数十丈,三面悬崖,一面是上来的山路。平台中央已经打扫干净,积雪被扫到四周,露出青黑色的山石。站在平台上俯瞰,只见云海翻腾,群山俯首,真有一览众山小的气概。

王重阳早已命人在平台四周布置了简单的座位,正北方向设了两个主位,显然是给我们准备的见证席。他自己则站在平台中央,身姿挺拔如松,道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当朝阳的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洒在华山之巅时,所有人都已到齐。除了五绝和我们,还有数十位前来观战的武林名宿,都恭敬地站在平台边缘,不敢越雷池一步。

“诸位。”王重阳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在群山间回荡,“今日之会,名曰论剑,实为论道。江湖纷争多年,重阳不才,邀集天下高手共聚华山,以武会友,以剑论道,盼能确立武林秩序,平息无谓争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此次论剑,重阳有三点提议。第一,不比生死,只分高下,点到为止,不可伤人;第二,胜者得《九阴真经》,但须承诺不滥用于邪道;第三,由李莲花李神医与白姑娘担任公证人,裁决争议。诸位可有异议?”

洪七公首先拍手:“好!老叫花子最烦打打杀杀,这样好!公平!”

黄药师抚箫淡淡道:“无异议。”

段智兴合十:“阿弥陀佛,如此甚好。”

欧阳锋却冷哼:“不伤人不死人,如何见真功夫?武者相争,本就生死一线,这般束手束脚,岂能尽兴?”

“真功夫不是以生死来论的。”段智兴温和道,“欧阳先生若执意要分生死,贫僧愿意奉陪,但今日之会,恐怕就失了本意。王真人召集我等,是为论道,非为结仇。”

欧阳锋脸色变了变,眼中凶光一闪,但看到王重阳平静的目光,又看了看在场的众人,终于冷哼一声:“也罢,就依你们。”

王重阳点头:“多谢欧阳先生体谅。那么,比试分为三轮。第一轮,各自展示绝技,由李兄、白姑娘评判高低;第二轮,两两切磋,胜者晋级;第三轮,最后两人对决,决出胜负。诸位可有补充?”

众人都无异议。

王重阳转身向我们拱手:“李兄、白姑娘,请上座。”

我和李莲花在见证席坐下。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平台,以及平台外的云海群山,视野极佳。

“那么,论剑开始。”王重阳退到平台边缘,“第一轮,展示绝技。哪位先来?”

短暂的沉默后,王重阳自己走了出去:“既是重阳发起,便由重阳抛砖引玉吧。”

他抽出背上长剑。那是一柄古朴的长剑,剑身黝黑,无任何装饰,却在阳光下隐隐流动着青色光华。王重阳持剑而立,深吸一口气,缓缓舞动起来。

那剑法看似平平无奇,招式简单,速度也不快,但每一招每一式都圆融贯通,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初看时只觉得平常,但看得久了,竟有种天地运转、生生不息的感觉。剑光过处,空气发出嗤嗤轻响,连飘落的雪花都被剑风带得改变了方向,在他周身三尺外便自动滑开。

“好一个全真剑法。”洪七公赞道,难得地收起了嬉笑神色,“已得道家真意,圆融自如,生生不息。王真人的武功,比三年前又精进了。”

王重阳舞了三十六招,收剑入鞘,拱手退下,面不红气不喘。

接着是黄药师。他没有用兵器,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古琴——正是上次在桃花岛见到的那张焦尾琴。他盘膝坐下,将琴置于膝上,十指轻拨。

琴声起初悠扬婉转,如清泉流过石间,如春风拂过桃林。渐渐转为激昂澎湃,正是碧海潮生曲。但这次他加入了几分内力,琴声不再仅仅是音乐,而成了一波波无形的攻击。琴音如潮水般涌出,震得平台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连山石都在微微颤抖。一些功力较浅的观战者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音律武功,合二为一。”段智兴点头赞叹,“黄岛主果然是奇才。能以音伤人,以律制敌,天下独此一家。”

黄药师弹罢一曲,收琴起身,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惊涛骇浪般的琴音不是出自他手。

第三个是欧阳锋。他大步走到平台中央,也不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下伏,双手缓缓推出。这一推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掌风过处,竟带起一股腥臭之气。地面上的积雪被掌力扫过,瞬间变成诡异的黑色,嗤嗤作响,冒出缕缕青烟,显然是含有剧毒。

“蛤蟆功。”李莲花轻声在我耳边说,“以毒练功,伤人伤己。这套武功威力巨大,练到极致确有开山裂石之能,但毒气反噬,终非正道。你看他指尖发黑,眼眶深陷,已是毒入骨髓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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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锋听见这话,冷冷地瞥了我们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缓缓收掌,退回原位。

第四个是洪七公。他哈哈一笑,纵身跃起,在空中连出三掌。这三掌一掌比一掌刚猛,掌风如龙吟虎啸,震得整个平台都在晃动。第一掌出时,三丈外的雪堆轰然炸开;第二掌出时,平台边缘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应声碎裂;第三掌出时,空中飘落的雪花竟被掌风倒卷而上,形成一道雪龙卷,久久不散。

三掌过后,他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地,面不红气不喘,抓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

“降龙十八掌,名不虚传。”黄药师也难得赞了一句,“刚猛正大,不愧天下第一刚猛掌法。”

最后是段智兴。他缓步走到中央,伸出右手食指,对着三丈外的一块山石,轻轻一点。指尖并无异样,没有风声,没有气劲,但就在他点出的瞬间,那块坚硬的青石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深达寸许的指洞,边缘光滑如镜,仿佛是被极细的钢针瞬间刺穿。

“一阳指。”王重阳肃然道,“段皇爷的指力,已臻化境。凝而不散,透而不破,这份控制力,重阳自愧不如。”

五人都展示完毕,众人看向我们。

李莲花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平台:“五位都是当世绝顶,武功各有所长,难分伯仲。王真人的剑法圆融,已得道韵,剑意绵绵不绝,有生生不息之妙;黄岛主的音律武功,别出心裁,以音御气,以律制敌,开创武学新境;欧阳先生的蛤蟆功威力巨大,毒掌凌厉,但戾气过重,有伤天和;洪帮主的降龙十八掌刚猛正大,掌力雄浑,有摧枯拉朽之威;段皇爷的一阳指精纯深厚,指力凝聚,已达无坚不摧之境。”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论境界,王真人剑法中的道韵、黄岛主音武合一的创意、段皇爷指力中的禅意,三者稍胜一筹;若论威力,欧阳先生的毒掌、洪帮主的刚掌,不遑多让。若论正邪,王真人、洪帮主、段皇爷走的是正道,黄岛主亦正亦邪,欧阳先生已入邪道。”

这个评价极其中肯,既点出了各人长处,也指出了不足。五人都微微点头,连欧阳锋虽然脸色难看,但也没有反驳——因为李莲花说得是事实。

“那第一轮,谁胜出?”洪七公问道。

“并列。”李莲花道,“武功到了诸位这个境界,本就不是简单的招式比拼。第一轮展示,诸位都展现了自己的武道理解,各有千秋。若真要分高下,需看实战。所以第一轮,五位都是胜者。”

众人哗然。有人觉得这样太草率,有人觉得确实难分高下。最后还是王重阳开口:“李兄说得对。武功到了我们这个境界,本就不该以简单的胜负来论。第一轮,就算平手吧。接下来第二轮——两两切磋,看实战如何。”

于是进入第二轮。王重阳命人取来竹签,五人抽签决定对手。抽签结果:王重阳对欧阳锋,黄药师对段智兴,洪七公轮空。

第一场,王重阳对欧阳锋。

两人站在平台中央,相隔三丈。欧阳锋眼中凶光闪烁,双掌缓缓提起,掌心逐渐转为漆黑。他显然想借这个机会重创王重阳,至少也要逼出对方全部实力。王重阳却神色平静,长剑并未出鞘,只是随意地站着,气定神闲。

“开始!”作为公证人,李莲花朗声道。

话音未落,欧阳锋已然出手。他身形一伏,如蛤蟆般猛然扑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白影。双掌齐出,掌风腥臭刺鼻,直取王重阳胸口。这一招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封死了所有退路,显然是杀招。

王重阳不退反进,长剑仍然未出鞘,只是连鞘一抖,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那圆弧仿佛有黏性一般,将欧阳锋凌厉的掌风引向一旁。同时左掌轻飘飘拍出,看似无力,却后发先至,正中欧阳锋肩头。

“啪”的一声轻响,欧阳锋闷哼一声,倒退三步,肩头道袍碎裂,露出里面黑色的软甲。

“好一招太极圆转!”洪七公喝彩,“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王真人的太极拳剑,已臻化境!”

欧阳锋脸色铁青,眼中凶光更盛。他深吸一口气,胸腹鼓胀如球,再次扑上。这次他改变了策略,不再硬拼,而是展开身法游走缠斗,掌风如毒蛇吐信,时左时右,专攻王重阳周身要害。每一掌都带着腥风,掌风过处,连山石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王重阳终于拔剑。剑光如秋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圆弧。他的剑法不快,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挡住欧阳锋的攻势。剑掌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毒气与剑气互相消磨,在平台上卷起一道道小型旋风。

两人斗了五十余招,欧阳锋始终占不到便宜。他的毒掌虽然凌厉,但王重阳的剑法圆融绵密,防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一剑,必攻其必救之处,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欧阳锋越打越焦躁,忽然大喝一声,身形暴涨三寸,双掌变得漆黑如墨,连手臂都泛起诡异的青黑色。他不再游走,而是站在原地,双掌缓缓推出。这一推看似极慢,却带起层层叠叠的掌影,掌风腥臭无比,连十丈外的观战者都闻之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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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是蛤蟆功的终极杀招‘万毒归一’!”段智兴提醒道,“此招凝聚全身毒功,中者立毙!”

王重阳神色凝重,长剑在身前急速划动,瞬间画出数十个太极图案。这些太极图案在空中凝聚不散,层层叠叠,形成一个巨大的阴阳鱼。同时他左掌在剑身上一拍,长剑发出龙吟般的震响,剑光大盛,迎着欧阳锋的双掌刺去。

“轰隆!”

气劲交击的巨响震耳欲聋。平台上积雪四溅,碎石纷飞。两人同时倒退,王重阳退了五步,面色微白,道袍袖口碎裂;欧阳锋退了七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胸前剧烈起伏。

“够了。”李莲花飞身入场,站在两人中间,“再打下去,就要分生死了。”

欧阳锋还想再战,但看看王重阳气定神闲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胸中翻腾的气血,知道再打下去自己必败无疑。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伤势,冷哼一声,退了下去。

“这一场,王真人胜。”李莲花宣布。

观战人群中爆发出欢呼。王重阳的胜利在情理之中,但能如此干净利落地击败欧阳锋,还是让众人震惊。

第二场,黄药师对段智兴。

这两人风格迥异,一奇一正,一巧一稳。黄药师奇招迭出,玉箫、弹指神通、落英神剑掌轮番使用,变化多端,令人目不暇接。他的招式往往出人意料,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来,防不胜防。

段智兴则以不变应万变,只以一阳指应对。他的指法朴实无华,每一指点出都恰到好处,指力精纯凝聚,总能后发先至,点在黄药师招式的薄弱处,将攻势一一化解。他的身法也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最佳位置,让黄药师的诸多变化无从施展。

“这场好看。”洪七公边喝酒边点评,“黄老邪花样多,段皇爷根基深。一个像湍急的溪流,千变万化;一个像深沉的大海,包容万物。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

果然,两人斗了近百招,依然旗鼓相当。黄药师的玉箫幻化出数十道碧影,点向段智兴胸前七处要穴;段智兴不闪不避,一指点出,指风凝聚如针,直刺黄药师箫法中的破绽。指箫相交,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两人同时一震,各退三步。

“平手如何?”段智兴微笑收指,“再打下去,恐怕天黑也分不出胜负。”

黄药师也笑了,玉箫在手中转了个圈:“也好。段皇爷的一阳指果然名不虚传,黄某领教了。”

于是第二场平手。

洪七公轮空,直接进入第三轮。

第三轮只剩下王重阳和洪七公。黄药师和段智兴并列第三,欧阳锋第四——这个结果让欧阳锋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凶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一场,王重阳对洪七公。

这可能是今日最精彩的一场对决。王重阳的全真剑法对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一个圆融绵密如太极运转,一个刚猛无俦如狂龙出海。两人都是正道宗师,武功堂堂正正,这一战打得光明磊落,精彩纷呈。

洪七公率先出手,一掌“亢龙有悔”拍出。这一掌看似直来直去,实则暗含十三重后劲,掌风如龙,呼啸而至,将平台上的积雪卷起三丈高。王重阳长剑一引,剑尖在空中画圈,将掌风带偏三尺,同时反手一剑,剑光如电,直刺洪七公肋下。

洪七公大笑一声,不闪不避,另一掌“见龙在田”迎上,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他算准王重阳不愿与他两败俱伤,必会变招。

果然,王重阳眉头微皱,剑势一转,变刺为削,避开洪七公的掌力,剑锋贴着洪七公的手臂划过,削下一片衣袖。两人交错而过,各自站定。

“痛快!”洪七公看着破损的衣袖,不怒反笑,“王真人,咱们再打过!老叫花子好久没这么过瘾了!”

王重阳却收剑入鞘,拱手道:“洪帮主,不必再打了。”

“怎么?看不起老叫花子?”洪七公瞪眼。

“非也。”王重阳正色道,“再打下去,我或许能胜,但必定重伤。洪帮主也会受不轻的内伤。今日之会本为论道,不为争胜,何必两败俱伤?况且洪帮主心怀侠义,这些年行侠仗义,救济苍生,功德无量。重阳敬重的是洪帮主的为人,而非武功高低。”

洪七公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声震群山:“说得好!说得好!老叫花子服了!这天下第一,该是你的!武功再高,若是心术不正,又有何用?王真人胸怀天下,老叫花子心服口服!”

他主动认输,众人无不敬佩。这才是真正的大宗师气度——胜负在其次,气度胸襟才是根本。

华山论剑,至此尘埃落定。王重阳天下第一,洪七公第二,黄药师、段智兴并列第三,欧阳锋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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