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射雕与神雕14

第十四章 杨康入仕

绍兴十八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才二月末,终南山下的积雪就已化尽,溪水潺潺,野草冒出新绿,连风都带着温润的气息,吹在脸上不再刺骨,而是像母亲的手,轻柔地抚过。逍遥别院里,腊梅刚刚谢去,院角的几株桃树就迫不及待地吐出了花苞,粉嫩嫩的,在枝头颤巍巍地立着,像是少女羞红的脸。

孩子们脱去厚重的冬衣,换上轻薄的春衫,在院中追逐嬉闹。最小的那几个在药圃边捉迷藏,稍大些的在晾晒药材,最大的几个则在陆乘风的指导下学习记账。笑声、读书声、算盘声,混合着药草的清香,飘荡在别院的上空,安宁而祥和。

杨康坐在书房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是《宋刑统》的注释本。阳光透过新发的桃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今年十八岁了,身量已经完全长开,肩宽腰窄,背脊挺直,往那儿一坐,就是一棵挺拔的青松。眉目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和圆润,多了几分青年人的棱角和沉稳——眉峰更显,鼻梁更挺,下颌线清晰分明。只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只是清澈里沉淀了更多东西:有读万卷书后的明理,有行万里路后的练达,还有一份独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既想展翅高飞又难免忐忑的复杂心绪。

但他握着书的手指,却有些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书页半天没有翻动一页,眼神飘向窗外,看着那些嬉闹的孩子,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终南山峰,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紧张?”我端着茶盘走进去,把一盅清心安神的百合莲子羹放在他面前,温声问道。

杨康回过神,看到是我,连忙起身:“师娘。”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掩饰不住的忧虑,“有点。会试在即,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准备了这么久。”

我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暖洋洋的,将书房里浮动着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书架上堆满了书,有医书,有史书,有律法,有农书,还有这些年他自己做的笔记,厚厚一摞,都是心血。

“以你的才学,中个进士应当不难。”我缓缓道,舀了一碗羹推到他面前,“你师父让我来问问,会试之后,你有什么打算?是想留在临安翰林院,做个清贵编修,还是……”

“外放。”杨康毫不犹豫地说,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我挑眉,有些意外:“外放?这可是苦差事。同科进士,谁不挤破头想留在翰林院?那里清闲,体面,又能接近中枢,将来升迁也快。外放做个知县,天高皇帝远,事多权小,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就是罪过。”

“我知道。”杨康放下书卷,目光清明如洗,直视着我,“但师娘,您和师父教了我这么多年,教我识药草、辨脉象、治伤病;教我读史书、明律法、知民生;教我种田、算账、修桥、铺路……不是为了让我在翰林院里吟诗作赋,写那些歌功颂德的文章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但更加恳切:“您二位教我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句话,这些年我反复咀嚼,越嚼越觉得重,也越嚼越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这话问得我心头一暖,像是一股温流淌过。是啊,从十二岁到十八岁,整整六年。我们看着他长大,教他医术,让他明白生命的可贵;教他武功,让他有自保之力;教他读书,让他明辨是非;教他农事,让他知道百姓疾苦。我们给他看《宋民录》,让他了解真实的世界;带他下乡义诊,让他看见最底层的生活;让他参与逍遥令牌的推行,让他明白规矩和秩序的重要。

这一切,确实不是为了培养一个在翰林院里皓首穷经、吟风弄月的清流文官。

“你想去哪里?”我问,声音柔和下来。

“边境。”杨康说,眼中闪着光,那是一种混合着理想和热忱的光芒,“北边,或者西边。哪里最苦,哪里最乱,哪里百姓最需要人,我就想去哪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这些年,我跟着师父师娘义诊,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我看到过黄河决堤后,灾民易子而食的惨状;看到过边境百姓在金兵铁蹄下瑟瑟发抖的恐惧;看到过贪官污吏横征暴敛后,百姓家破人亡的绝望。”他转过身,眼神坚定,“师娘,我想做点实事。我不想在京城的高墙里,看着奏折上冰冷的数字,想象着千里之外的苦难。我想去那里,站在那片土地上,和那里的百姓一起,面对苦难,改变苦难。”

我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脸庞还带着青春的棱角,但眼神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担当。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那个冲进别院浑身湿透、眼中燃烧着不甘和迷茫的少年。那时的他,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幼兽,挣扎着想要找到出口。而如今的他,已经长成了一只羽翼渐丰的鹰,知道自己要飞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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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师父说了,你想去哪里都行。”我收回思绪,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我们支持你。不过外放之前,他有三句话要送给你。”

杨康立刻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弟子恭听。”

“第一句,”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审案须查实据,治县先问农桑,御敌当用民心。”

少年重复了一遍,眼中若有所思:“审案不凭口供,要重证据;治县不搞虚文,要抓根本;御敌不靠高墙,要得人心……弟子记下了。”

“第二句,”我继续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求千古留名,但求问心无愧。官做得好不好,不是看上司怎么评价,不是看同僚怎么议论,是看你治下的百姓,能不能吃饱饭,穿暖衣,睡安稳觉。”

杨康重重点头,眼神明亮:“弟子明白。当官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青史留名,是为了实实在在为百姓做点事。”

“第三句呢?”他追问。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第三句是——记住你姓杨,也记住你叫杨康。杨家后人,当有风骨;杨康之名,当有担当。你身上流着杨家的血,背负着父母的血仇,这是你的来处,也是你的枷锁。但你不只是杨家后人,你还是杨康,是你自己。你的路,要你自己走;你的名,要你自己挣。不必被仇恨困住,也不必被‘杨家’二字束缚。做一个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父母师长,也对得起你自己的——杨康。”

这话说得重。杨康沉默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良久,他才抬起头,眼圈微红,但眼神更加清明坚定。

“弟子记住了。”他说,声音有些哽咽,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杨家后人,当有风骨;杨康之名,当有担当。弟子……不会让师父师娘失望,不会让爹娘蒙羞,也不会……辜负自己。”

“那就好。”我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准备会试。考完了,好好歇几天。前路还长,不急于一时。”

杨康重重点头,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百合莲子羹,一口一口,认真地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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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闱开考。

杨康提前半个月去了临安,住在逍遥商行的一处别院。陆乘风本想陪他去,但别院事务繁忙,走不开,最后是丘处机陪他去的。道长虽然不通文墨,但武功高强,能护他周全,也能在他紧张时开导几句。

会试在礼部贡院举行,连考三场,每场三天。考生入场要搜身,只能带笔墨和干粮,在小小的号舍里一待就是九天。出来时,个个面色蜡黄,脚步虚浮,有些身体差的,直接就晕倒在考场外。

杨康身体底子好,又有武功在身,出来时虽然疲惫,但精神尚可。他回到住处,倒头就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什么也不说,只是看书、练字、打坐,静待放榜。

放榜那日,临安万人空巷。贡院外的照壁上,贴出了黄纸红字的榜文。杨康没去挤,是丘处机去看的。道长挤在人群中,眯着眼找杨康的名字,从后往前找,没找到;从前往后找,终于在第三十七名看到了“杨康”二字。

“中了!中了!”丘处机激动得差点用上轻功,一路飞奔回别院,进门就喊,“康儿!中了!第三十七名!”

杨康正在院子里练剑,闻言收剑而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释然,有喜悦,但更多的是平静——像是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终于可以迈出下一步了。

消息传回终南山别院,陆乘风高兴得差点扔掉拐杖,孩子们更是欢呼雀跃,像是自己中了进士一样。我让厨房加了几个菜,大家热闹地庆祝了一番。虽然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但这份喜悦,是真真切切的。

殿试在四月,由皇帝亲自在集英殿主持。这不再是考文章,而是考对策,考见识,考应变。杨康准备得很充分,这些年读的书,看的民生,思考的问题,都化作了胸中丘壑。

殿试那日,他穿上了举子的蓝衫,随着其他进士进入皇宫。集英殿上,皇帝高坐,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考题是“论边防与民生”。这个题目,正中杨康下怀。

他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两千言。从边境地理,到军事部署;从百姓生计,到赋税改革;从互市贸易,到民心向背。既有宏观分析,也有具体建议;既有对现状的忧虑,也有对未来的展望。字里行间,透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也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务实。

写完后,他工工整整地誊抄在试卷上,交了上去。

殿试结果出来,杨康得了个二甲第七名。这个名次,不高不低,正好可以外放做知县,又不会太过引人注目——不会因为太靠前而被留在翰林院,也不会因为太靠后而被派到穷山恶水。这或许有他答卷时有意收敛锋芒的缘故,也或许是冥冥中的安排。

总之,这正是他想要的。

吏部的任命下来时,连我都有些意外——襄阳府枣阳县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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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阳在襄阳以北,临近宋金边境,是真正的边陲之地。那里土地贫瘠,气候恶劣,常年受战乱波及,民生凋敝,盗匪横行。加上地处要冲,金兵时常骚扰,宋军也时常驻扎,百姓既要应付天灾,又要应付兵祸,还要应付官吏盘剥,日子苦不堪言。这地方,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怎么会是枣阳?”陆乘风看着吏部文书,眉头紧皱,“那地方……太危险了。我年轻跑商时去过一次,城墙塌了半边,街上没几个人,县衙破得连门都关不严。而且听说那里的匪患特别严重,有好几股山贼,连襄阳守军都剿不干净。”

“是我自己要求的。”杨康坦然道,接过文书仔细看着,“吏部本来给我安排的是江南富县——湖州德清县,那地方富庶安宁,是个好去处。但我主动上书,请求调往边境。我说,杨家世代忠良,我虽不才,也愿效仿先祖,为国守边。枣阳虽苦,却是大宋北门,关系重大。我愿往枣阳,为陛下守此门户,为百姓谋此生路。”

这话说得硬气,也说得漂亮。既表达了忠心,又展现了担当,还隐含了“杨家后人”的身份——吏部官员看了,既不好拒绝,也乐得顺水推舟,把这块难啃的骨头扔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丘处机听说后,连夜从全真教赶来。他看着任命文书,又看看杨康,眼中满是欣慰,也满是忧虑。

“康儿,好,好!”道长拍着杨康的肩,声音都有些哽咽,“不贪安逸,不畏艰险,主动请缨守边,这才是我杨家的种!你爹娘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也该放心了,该笑了!”

但私下里,丘处机还是忧心忡忡地来找我们。那时已是深夜,书房里点着灯,道长坐在我们对面的椅子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李兄,白姑娘,枣阳那地方……我真不放心。”他压低声音,“金兵时常越境骚扰,杀人抢粮;境内匪患不断,有黑风寨、白虎岭好几股山贼,加起来不下三四百人,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枣阳县衙那几十个衙役,老的老,弱的弱,真遇上事,顶什么用?康儿才十八岁,虽然武功不错,但双拳难敌四手,我怕他……”

“怕他应付不来?”李莲花接过话头,语气平静,“道长,孩子长大了,总要去飞。我们能做的,是给他准备好翅膀,教他如何飞翔,然后放手。总不能因为他可能会摔跤,就永远把他关在笼子里。”

丘处机叹了口气,揉着眉心:“道理我懂。当年送他去终南山,也是想让他离开王府那个是非之地,学些真本事。这些年看着他长大,学医习武,读书明理,我心里是高兴的。可这次……这次不一样。枣阳那是刀山火海,他是要去当官,要独当一面,要面对真刀真枪,要应付明枪暗箭。我……我就是放心不下。”

“放心。”我安慰道,给道长倒了杯热茶,“我们会暗中看着的。至少第一年,不会让他真出什么事。陆乘风会跟他去枣阳,以逍遥商行的名义开个分号,既能帮他了解民情,传递消息,也能在必要时提供帮助。”

李莲花也点头:“而且,康儿不是一个人。他这些年学的东西,够用了。医术能让他了解民生疾苦,武功能让他自保,读书能让他明辨是非,和我们一起处理逍遥令牌的事,让他学会了如何与人打交道,如何建立规矩。这些,都是他在枣阳能用上的。”

丘处机这才稍微安心,端起茶喝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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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杨康来辞行。

那是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别院里还静悄悄的。杨康换下了常穿的布衣,穿上了七品知县的绿色官服——那是吏部颁发的,崭新的官服,胸前绣着鸂鶒补子,腰间系着素银带,头上戴着乌纱帽。那身官服穿在他十八岁的身上,不显臃肿,也不显老气,反倒衬得他挺拔清正,自有一股端方之气,像一棵刚刚长成的青松,虽未参天,但已有了栋梁之姿。

他跪在堂前,对着我们,也对着丘处机,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师父,师娘,丘道长。”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弟子此去枣阳,路远艰险,不知何时能归。这些年教导之恩、养育之情,弟子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李莲花上前扶起他:“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后不必行此大礼。”

杨康站起身,眼眶微红,但强忍着没有落泪。他走到我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蓝布小包,双手奉上:“师娘,这是我这几年整理的医案和药方,有些是我自己琢磨的,有些是跟您学的,还有些是下乡义诊时从民间收集的偏方验方。留在别院,或许有用。”

我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不止是纸的重量,更是一个少年的心血,是他六年光阴的结晶。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十几本线装册子,用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每一页都有日期、病人情况、诊断、用药、疗效。还有几本专门记录了各种疑难杂症的治疗心得,有些方子我都没见过,显然是杨康自己钻研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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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了。”我合上册子,小心收好,“我会让别院的孩子们都看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康师兄有多用功。”

杨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还残留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

陆乘风也收拾好了行装,拄着拐杖站在一旁。他也要跟去枣阳,以逍遥商行二掌柜的身份。这几年,陆乘风把别院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商行已经扩展到十几个州县,有了稳定的货源和客源。他去枣阳,既是为了帮杨康,也是为了开拓北边的生意。

“康儿,走吧。”陆乘风说,“路还长,早点出发,天黑前能赶到下一个驿站。”

杨康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别院——这个他从十二岁起生活的地方,这个给了他温暖、教导和成长的家。晨曦中,别院的青瓦白墙静谧安详,药圃里新绿的药苗在晨风中摇曳,几个早起的孩子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停在院外的马车。

马车是逍遥商行准备的,不算豪华,但结实耐用。车夫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把式,跑过很多次北边的路。杨康和陆乘风上了车,车夫扬鞭,马儿嘶鸣一声,车轮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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