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琅琊榜8

我上前诊脉。手指搭上梅长苏的脉搏,心中又是一沉——脉象紊乱而微弱,时而急促如奔马,时而迟缓如游丝,这是情绪剧烈波动、气血逆乱导致的急症。再看他面色,虽然苍白,但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是气血上冲之象。

“他今天见了谁?或者,听到了什么消息?”我问,一边取出银针,在烛火上消毒。

蔺晨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飞流,又看了看我和李莲花,才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无奈:“他……见了霓凰郡主。”

我手一顿,银针差点掉落。见了霓凰?梅长苏终究还是去见她了?还是……霓凰找到了他?

“怎么回事?”李莲花问,“他们怎么会见到?”

“是霓凰找来的。”蔺晨苦笑,“不知她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找到了这个院子。她直接闯了进来,长苏来不及躲,也……不想躲了。他们见面了,说了几句话,然后霓凰哭了,长苏也……情绪很激动。霓凰走后,他就这样了。”

我明白了。十二年的思念,十二年的压抑,在见到霓凰的那一刻,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梅长苏本就脆弱的防线。他压抑了太久,身体又太虚弱,承受不住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这才晕倒。

“我先施针稳住他的心脉。”我说,手下不停,在梅长苏的百会、膻中、气海等大穴下针,“蔺大夫,你去煎一副安神定志的汤药,以生脉饮为基础,加酸枣仁、柏子仁、龙骨、牡蛎。要快!”

蔺晨立刻去准备。李莲花帮我打下手,递针、递药、擦汗。飞流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梅长苏,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像在压抑着什么。

施针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我将内力(虽然微弱)灌注于针尖,引导梅长苏体内逆乱的气血归位。针入穴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虽然依然微弱,但有了规律。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一些,转为正常的苍白。

“这样不行。”我收了针,眉头紧锁,“他的情绪波动太大,气血逆乱,光靠药物和针灸效果有限。这次能稳住,下次呢?他心里的结解不开,这样的状况还会发生,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谁能开解他?”蔺晨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闻言苦笑,“他心里的结,除了他自己,谁也解不开。霓凰吗?可长苏不愿见她,就算见了,也是现在这样的结果。”

“霓凰可以。”我说,接过药碗,用勺子一点点撬开梅长苏的牙关,将温热的药汁灌进去,“但需要方法,需要准备。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突然见面,突然面对十二年的思念和痛苦。梅长苏的身体承受不住,他的心……也承受不住。”

“那怎么办?”蔺晨问,声音里满是无力。

我沉吟片刻,看着昏迷中依然眉头紧锁的梅长苏,缓缓说:“等他醒了,我跟他谈谈。有些话,他憋在心里太久了,像毒瘤一样侵蚀着他的身心。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而且……他需要明白,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不见霓凰,不是在保护她,而是在伤害她——用他的‘好意’,伤害她的等待和真心。”

汤药灌下去后,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梅长苏的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眼神茫然,没有焦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他看到我,微微一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白姑娘……你怎么来了?”

“你晕倒了。”我轻声说,扶他慢慢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上软枕,“现在感觉如何?”

小主,

“头很沉……”梅长苏想抬手揉太阳穴,但手臂无力,又垂了下去,“胸口也闷,像压着石头。”

“别动,你需要休息。”我按住他,重新诊脉。脉象比之前平稳了些,但依然虚弱紊乱,“今天见到霓凰郡主,是不是情绪太激动了?”

梅长苏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但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波动。这个向来冷静自持、心思深沉的江左盟主,在提到霓凰时,脆弱得像一张纸。

“梅公子。”我坐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知道你怕连累她,怕她受伤害,怕她看到你现在病弱的样子会难过。但你想过没有,你这样躲着她,对她来说,难道不是另一种伤害?一种更长久、更深刻的伤害?”

梅长苏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但眼角有泪光闪动。

“她找了你十二年。”我继续说,声音平静却有力,“十二年,不是十二天,也不是十二个月。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从十七岁到二十九岁,她都用来等一个可能已经死去的人。她拒绝了多少亲事,承受了多少压力,你知道吗?你觉得,你不见她,是在保护她吗?不,你是在折磨她,用你的‘消失’,折磨她的心。”

“我……”梅长苏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是当年的林殊了。当年的林殊,能骑马,能射箭,能陪她练剑,能许她一个未来。现在的梅长苏……只是一个满心仇恨、满身病痛、朝不保夕的废人。我拿什么见她?拿什么……配得上她十二年的等待?”

“但你还是你。”我说,握住他冰凉的手,“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叫什么名字,你都是林殊,都是那个在梅岭雪夜里陪她看星星的少年,都是那个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将军。她等的不是你的样子,不是你的名字,是你这个人,是你的心。”

梅长苏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痛苦,像受伤的野兽:“可是林殊已经死了。死在十二年前的大渝边境,死在梅岭的大雪里。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借尸还魂的幽灵,一个满心只有复仇的怪物。这样的我,怎么配……”

“那你就更应该见她。”李莲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像磐石一样沉稳,“让她看到真实的你,让她知道这十二年你经历了什么,让她明白你的痛苦和挣扎。然后,让她自己做选择。是接受现在的你,还是……放手。而不是你替她做决定,把她推开,让她永远活在等待和猜测里。你觉得那是保护,可对她来说,那是残忍。”

梅长苏愣住了。他转头看向李莲花,又看看我,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许久,他才低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挣扎:“你们……说得对。是我太自私了,总是自以为是为她好,却从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不是你自私,是你太在乎她了。”我说,“正因为在乎,才不敢面对,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怕听到她说不接受。但有些事,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越逃避,心结越深,身体也越差。今天你晕倒,就是身体在警告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梅长苏沉默了很久很久。窗外天色渐暗,暮色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像在权衡,在挣扎。

“让我……想想。”最终,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知道他已经动摇了。多年的心结,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但至少,他开始思考,开始面对,而不是一味逃避。这就够了。

“你好好休息。”我站起身,“这几天不要见客,也不要操心朝中的事,更不要去想霓凰。身体要紧,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等你好些再说。”

梅长苏点点头,闭上眼睛,但眉头依然紧锁,显然内心还在激烈斗争。

我们退到外间。蔺晨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欣慰,也有无奈:“这些年,我劝过他无数次,让他去见霓凰,把话说开。可他总是不听,总说时候未到,总说不能连累她。没想到你们几句话,倒让他想通了。果然……有些话,外人来说,比亲近的人来说更有用。”

“不是我们的话有用,是他自己已经撑不住了。”我说,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冷茶,“人压抑太久,总会爆发的。身体是最诚实的,它承受不住,就会发出警告。这次晕倒,就是信号。如果再这样下去,下次可能就不是晕倒这么简单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蔺晨问,“等他身体好些,真的安排他和霓凰见面?”

“对。”我说,“但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间,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能再像今天这样突然,让他毫无准备地面对。”

“医馆可以吗?”李莲花提议,“医馆后院有单独的厢房,安静私密。而且霓凰郡主经常来医馆看病,不会引人怀疑。我们可以安排她在医馆‘复诊’,然后‘偶然’遇到在那里‘养病’的梅长苏。”

小主,

我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前提是梅长苏的身体要恢复到能承受这样的会面。以他现在的状态,见了霓凰,恐怕又要激动,又要晕倒。所以当务之急,是让他静养,调理身体。”

“需要多久?”

“至少十天。”我说,“这十天,他要按时服药,按时施针,不能劳神,不能情绪波动。蔺大夫,你能保证吗?”

蔺晨苦笑:“我尽量。但你也知道,长苏这个人……心思太重,想让他不想事,比登天还难。”

“那就尽量让他少想。”我说,“飞流可以陪他下棋,你可以陪他聊天,聊些轻松的,别聊朝政,别聊赤焰军,更别聊霓凰。让他放空,让身体有机会恢复。”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接下来的几天,梅长苏在蔺晨和飞流的照料下,在这个小院里静养。我每天下午去给他施针,调理气血。他的身体底子太差,这次晕倒又伤了元气,恢复得很慢,但确实在好转。

期间,我照常去靖王府给萧景琰治疗。萧景琰的旧伤有明显好转,腰背不再那么疼了,睡眠也好了许多,气色明显红润起来。他话依然不多,但偶尔会问我一些梅长苏的情况,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关心。

“长苏最近如何?”有一次治疗结束后,他问,装作随意,但眼神里的关切出卖了他。

“在静养,身体比之前好些了。”我说,“但还需要时间。”

“那就好。”萧景琰点点头,沉默片刻,又说,“白大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下请说。”

“我知道你在帮长苏,也在帮我。”萧景琰看着我,眼神清澈坦荡,“我很感激。但你要知道,这条路很危险,越往前走,危险越大。谢玉不会善罢甘休,越贵妃也在盯着,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势力。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太危险,可以随时抽身。我不会怪你,长苏也不会。”

这话说得真诚,让我心中一暖。萧景琰就是这样的人,即使自己处境艰难,还在为别人着想。

“多谢殿下。”我说,“但民女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会走下去。而且……有些事,不是想抽身就能抽身的。我们已经在这个漩涡里了,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萧景琰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还有深深的担忧:“那你一定要小心。无论发生什么,保命是第一位的。活着,才能做想做的事,帮想帮的人。”

“民女谨记。”

从靖王府出来时,天色已晚,又开始下雪。细碎的雪花在夜色中飞舞,像无数的白蛾扑向灯火。马车刚驶出巷口,忽然猛地停下,马匹发出不安的嘶鸣。

“怎么了?”我问,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车夫赵叔的声音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前面……有人拦路。”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去。巷口站着四个黑衣人,蒙着面,手中拿着刀,眼神凶狠,在雪夜中像几尊杀神。他们一字排开,堵住了去路。

“白大夫,请下车。”为首的黑衣人说,声音粗嘎,“我们主人想见你。”

“你们主人是谁?”我冷静地问,手悄悄伸进药箱,握住几根银针。

“见了就知道。”黑衣人逼近,刀刃在雪光中闪着寒光,“请吧,别让我们动手。刀剑无眼,伤了白大夫就不好了。”

我知道反抗无用——赵叔虽然会武,但双拳难敌四手,而且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便下了车,对赵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我跟你们走。”我说,“但不要伤害车夫。”

“放心,我们只要白大夫。”黑衣人用黑布蒙上我的眼睛,将我带上另一辆马车。

马车行了大约一刻钟,七拐八绕,最后停了下来。我被带下车,眼上的黑布被取下。眼前是一座宅邸的后门,看起来普通,但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黑衣人推开门,示意我进去。

我走进去,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却庭院深深,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布置得极为雅致,显然主人非富即贵。正厅里灯火通明,一个人背对着我站着,穿着深蓝色的锦袍,身形挺拔。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是谢玉。

“白大夫,我们又见面了。”谢玉微笑着说,笑容温和,但眼神冰冷,“冒昧相请,还望见谅。坐。”

“侯爷有事?”我没有坐,站在厅中,平静地问。

“没事就不能请白大夫来坐坐?”谢玉也不勉强,自己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尝尝这茶,上好的雨前龙井,刚到的。”

桌上确实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茶香袅袅。但我没有动,只是看着谢玉:“侯爷有话直说吧。民女还要回医馆,还有病人等着。”

谢玉笑了笑,放下茶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白大夫真是敬业。不过……白大夫最近很忙啊,又要给靖王治病,又要给陛下调理,还要照顾梅长苏。真是能者多劳,让谢某佩服。”

小主,

“医者本分。”我说。

“医者本分?”谢玉挑眉,眼神锐利起来,“可我怎么觉得,白大夫做的,已经超出了‘医者本分’的范畴?比如……帮梅长苏联络旧部?帮他传递消息?甚至……帮他安排与霓凰郡主的会面?”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侯爷想多了。民女只是治病,不管其他。梅盟主是病人,郡主也是病人,仅此而已。”

“是吗?”谢玉冷笑,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白大夫可知道,梅长苏要做什么?他要翻赤焰军的案子,要推翻十二年前的定论,要指证当年的人是冤枉的,要追查所谓的‘真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数人头落地,意味着朝局动荡,意味着……江山不稳,天下大乱。”谢玉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冰冷,“十二年前的事,是先帝和陛下钦定的铁案,涉及七万将士,牵扯无数朝臣。翻案?那是在打先帝的脸,打陛下的脸,也是在打整个朝廷的脸。白大夫难道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希望看到大梁内乱,边境不稳,百姓受苦?”

“民女不懂朝政。”我说,迎上他的目光,“只知道,真相就是真相,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如果有人冤枉,就该昭雪;如果有人作恶,就该惩处。这是天理,也是公道。”

“好一个‘天理公道’。”谢玉盯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掩去,“白大夫,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真相,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案子,翻了不如不翻。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要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时候,糊涂一点,对大家都好。”

“那侯爷觉得,七万赤焰军将士的冤屈,就该永远埋在地下?林家满门的血债,就该永远不被提及?”我反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谢玉的脸色变了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但很快恢复如常:“战场之上,生死有命。赤焰军全军覆没,是他们运气不好,战略失误,怨不得别人。至于是不是冤枉……陛下和先帝已经下了定论,那就是最终结论。白大夫,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梅长苏的事,你管不了,也管不起。若执意要管……恐怕会引火烧身,到时候,别说你这小小的医馆,就连你的性命,恐怕也难保。”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多谢侯爷提醒。”我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过民女有自己的原则。该治的病,一定要治;该帮的人,一定要帮。至于其他的……民女相信,人在做,天在看。公道自在人心。”

谢玉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欣赏,更多的却是残忍:“好,很好。既然白大夫如此坚持,那谢某也不再多说。只是……希望白大夫不要后悔。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挥挥手,黑衣人又蒙上我的眼睛,将我送回马车。

回到医馆时,夜已经很深了。李莲花还在等我,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动。见我平安回来,他明显松了口气,但眼中的担忧更浓了。

伊春书院笔趣阁五色土 笔趣阁三四小说网笔趣阁 遂昌小说网笔趣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