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龙八部16

我们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过境路线、货物检查、关税减免等等。耶律齐显然早有准备,对答如流,安排得井井有条。末了,他道:“出了关,便是辽国地界。路途尚远,二位不必急着赶路。前方三十里有处驿站,我们今日先到那里歇息,后日再继续北上。”

我们自然听从安排。

次日一早,商队整装出发。耶律齐带着二十名辽国骑兵在前引路,我们的车队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出了雄州北门。

过边境比想象中顺利。

雄州北门外十里,便是宋辽边境的关口。关口两侧是连绵的山峦,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设有关卡,有宋军和辽军各自把守。平常时日,这里戒备森严,盘查严格,但今日耶律齐显然打点好了一切。

辽国那边的守关将领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看见耶律齐,立刻迎上来,用契丹语说了几句什么。耶律齐回了几句,又指了指我们的车队。那将领点点头,挥手下令放行。

宋国这边的守军见辽国放行,也就不再为难,只是例行检查了货物和路引,便挥手放我们过关。

过了那道木栅栏,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不再是宋国那边相对规整的农田村落,而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深秋的草原,草色枯黄,一直延伸到天际。远处能看见牧民的帐篷,星星点点,像散落的珍珠。更远的地方,有成群的牛羊在吃草,几个牧人骑着马,在草原上驰骋。

天高地阔,秋风凛冽,吹在脸上,带着草原特有的、混合着青草和牲畜气息的味道。

“辽国地广人稀,南京城还在北边三百里。”耶律齐骑马过来,与我们并辔而行,“萧大王说,李掌门和白神医远道而来,不必急着赶路。前面三十里确实有处驿站,是早年设立的官驿,虽然简陋,但能遮风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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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点头称谢。

当夜宿在那处驿站。说是驿站,其实是个小土堡,用黄土夯成围墙,里面有几间土房,住了十几户人家。耶律齐说,这些都是早年迁居过来的汉人,有些是逃避战乱的难民,有些是来此谋生的商贩、工匠。辽国对汉人还算宽容,只要守法纳税,便一视同仁,甚至可以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萧大王来了之后,对这些汉民颇为照顾。”耶律齐带我们走进土堡,指着几间修缮得较好的土房,“减了赋税,还从宋国请来工匠,教他们烧砖、盖房、纺织。如今这附近的汉民,日子比在宋国时还好过些。至少……不会被无端加税,不会被强行征丁。”

这话让我和李莲花都沉默了。

宋国自己的百姓,在异国他乡反而过得更好,这不能不说是种讽刺,也是种悲哀。

驿站的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人老汉,姓王,听说我们是从江南来的,十分热情,把最好的两间房让给我们住,又张罗着杀羊做饭。

晚饭是烤羊肉、奶茶和馕饼。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撒了草原特有的香料,香气扑鼻。奶茶咸香醇厚,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吃饭时,王老汉坐在一旁陪我们说话。他说他祖籍河北,三十年前宋辽交战,家乡被毁,一家人逃难至此。起初日子艰难,语言不通,习俗不同,备受歧视。但这些年,尤其是萧峰来了之后,情况好转很多。

“萧大王是好人。”王老汉感慨道,“他不嫌弃我们是汉人,一视同仁。去年冬天大雪,他还亲自带人送来粮食和皮子,救活了不少人。这样的官,在宋国……呵呵,老汉我没见过。”

那声“呵呵”,包含了多少无奈和心酸。

第二日继续赶路。越往北走,草原越开阔。秋日的阳光洒在枯黄的草地上,泛着金黄色的光。天空湛蓝如洗,云朵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偶尔能遇见牧民的马队,远远看见耶律齐的旗帜,便主动让路,或是停在路边,恭敬地行礼。

显然,萧峰在这里很有威信,深受百姓爱戴。

第三日傍晚,终于抵达辽国的南京城。

此时的南京城,就是后来的北京。但此时的南京,远没有后世那么宏伟壮观。城墙是土夯的,不算高大,城门也只是简单的木制门楼。城内建筑也多以土房、木屋为主,只有少数几座砖石建筑,那是官府衙门和贵族的府邸。街道是土路,车马过后尘土飞扬。

但城内颇为热闹。街上有各色人等——辽人、汉人、契丹人、女真人、西域胡商,穿着各色服饰,说着各种语言,进行着各种交易。店铺里摆着皮毛、药材、马具、铁器,也有从宋国贩运来的茶叶、丝绸、瓷器。

萧峰的南院大王府在城东,占地颇广,但建筑简朴。与其说是王府,不如说是个大院落——青砖围墙,黑漆大门,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有士兵守卫。府内建筑多是平房,飞檐翘角,颇有汉地风格,但细节处又融合了契丹元素,比如屋檐下的狼头雕饰,门窗上的草原纹样。

我们抵达时,天色已近黄昏。耶律齐先一步进府通报,片刻后,府门大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出。

是萧峰。

三年不见,他变化不小。

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豪气干云的丐帮帮主,而是一个沉稳内敛、肩挑重担的辽国大王。他穿着辽国贵族的服饰——深紫色的皮袍,领口袖口镶着银狐毛,腰束金带,佩着弯刀,脚蹬皮靴。脸上留着络腮胡,更添几分威严。眼神依然锐利如鹰,但少了当年的张扬,多了几分沧桑,几分疲惫,几分……沉重。

看见我们,他眼中闪过一丝光彩,那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是见到故人的放松。他大步上前,脚步稳健有力。

“李掌门!白姑娘!”萧峰的声音依然洪亮,但在洪亮之下,能听出一种压抑的情绪,“一路辛苦了!”

“萧大王。”李莲花拱手行礼。

“不必多礼。”萧峰摆手,语气真诚,“在这里,我还是萧峰。二位远道而来,快请进!”

他亲自引我们入府。府内陈设简单,多是实用之物,少有奢华装饰。厅堂宽敞,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弓箭、弯刀,还有一张巨大的辽东地图。正中一张长案,案上堆着文书,旁边摆着笔墨。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方的寒意。侍女端上奶茶和糕点——奶茶是咸的,糕点是奶制品,都是辽国风味。

萧峰挥退左右,厅内只剩下我们三人。

“三年了。”萧峰看着我们,感慨万千,声音里有一种时光流逝的苍凉,“当年太湖一别,恍如昨日。没想到再见面时,已是这番光景。”

他顿了顿,又道:“当年若非二位告知真相,萧峰恐怕还在被人蒙蔽,甚至可能铸成大错。聚贤庄那一战,若非二位提前传信,让我早有准备,恐怕……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恩情,萧峰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萧大王言重了。”李莲花道,“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真相不该被掩盖,英雄不该被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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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峰摇头,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该做,和敢做,是两回事。当年那个局面——我是契丹人,是中原武林的公敌,敢把真相告诉我的人,天下间恐怕也只有二位了。少林玄慈方丈虽然后来承认了,但那是被逼无奈。而二位……是主动为之。”

他举起奶茶,以茶代酒:“这一杯,敬二位。敬二位的胆识,敬二位的仁心。”

我们举杯相陪。

饮罢,萧峰放下杯子,神色严肃起来:“这三年,我在辽国,时常想起二位的话——仇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悲剧。我父亲萧远山,被仇恨蒙蔽三十年,最后害人害己。这个教训,萧峰不敢忘。”

“所以这些年来,我尽力为两国百姓做些实事。”他走到墙边,指着那张辽东地图,“辽国以武立国,贵族多好战,主张南下攻宋,掠夺财物。但我认为,战争只会两败俱伤。宋国固然受损,辽国百姓也要承受伤亡,承受更重的赋税。打赢了,是贵族的功劳;打输了,是百姓的苦难。不如开放互市,以贸易代替掠夺。宋国的茶叶、丝绸、瓷器,辽国需要;辽国的马匹、皮毛、药材,宋国也需要。互通有无,各取所需,百姓得实惠,朝廷得税收,岂不两全?”

“萧大王高见。”李莲花走到地图前,仔细观看,“只是互市之事,牵涉两国国策,非民间商行能决定。需要朝廷正式下旨,设立官市,制定规则,派驻官员管理。”

“我明白。”萧峰点头,“所以需要两边配合,自上而下推动。辽国这边,我会尽力说服主和派,争取在边境开设几处官方互市场所。宋国那边……就需要有人推动。”

他看着李莲花,眼神诚恳:“李掌门在江南颇有声望,书院弟子中也有不少入朝为官。若能联络一些有识之士,向朝廷进言,陈说互市之利,或许能成。”

“我可以试试。”李莲花没有打包票,这是他一贯的谨慎,“但朝廷之事,变数太多。党争倾轧,利益纠葛,往往好事难成。我们能做的,是先让民间贸易做起来。有了实际利益,让百姓尝到甜头,让商贾看到利润,届时再推动官市,阻力就会小很多。”

“正合我意。”萧峰露出笑容,那是这些天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放松的笑容,“所以我才请李掌门来。逍遥商行若能打通这条商路,做出榜样,让其他商贾看到有利可图,自然会跟进。等民间贸易形成规模,朝廷想禁止也难了。届时再谈官市,便是水到渠成。”

这是个务实而明智的思路。先做起来,再求名分;先让利民间,再推动官方。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详细商议了合作细节。

萧峰承诺,辽国这边,他会确保商队安全。在选定的互市场所,他会派驻军队维持秩序,打击盗匪。同时,他会向辽国朝廷申请,减免逍遥商行三成的关税——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大优惠。

作为回报,逍遥商行需要将利润的一成,用于边境汉民的教育和医疗。在边境村落建立学堂,聘请先生,教授汉文和算术;设立医馆,培训医者,为百姓提供基本的医疗服务。

这是双赢。我们得了利,百姓得了实惠,萧峰得了政绩——改善民生,缓和民族矛盾,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劳。

“白姑娘,”商议完正事,萧峰忽然转向我,神色郑重,“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萧大王请讲。”

“辽国缺医少药。”萧峰的声音低沉下来,“军中受伤的将士,往往得不到及时救治,轻伤变重伤,重伤变残废,甚至……丧命。百姓患病,更是求医无门。草原上瘟疫时有发生,一旦爆发,便是尸横遍野。”

他看着我,眼中是真诚的恳求:“白姑娘医术高超,在江南有‘神医’之名。能否……在边境设一处医馆?或是培训几个医者?不需要多高深的医术,只要能治些常见病,能处理简单的外伤,就能救无数人性命。”

我想了想,这事确实重要,也是我力所能及的。

“设医馆可以,但需要时间。建房子,备药材,培训医者,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我缓缓道,“培训医者更是个长期的事,没有三五年,难见成效。不过……”

我看向李莲花,他微微点头,示意我继续说。

“我可以先留些成药方子,这些方子药材易得,制作简单,对常见病有效。还可以教几个简单的急救之法——止血、包扎、接骨。这些虽然不能治大病,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萧峰大喜,抱拳深深一揖:“那就太好了!白姑娘需要什么药材、人手,尽管开口。耶律齐会全力配合。”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一边在南京城义诊,一边整理适合北方的成药方子。

北地寒冷,风寒感冒、冻伤、关节痛是常见病。我针对这些病症,改良了几个方子——

“驱寒散”:用麻黄、桂枝、防风、羌活等药材,研粉冲服,治风寒感冒,发热恶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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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经膏”:用川乌、草乌、细辛、白芷等,熬制成膏,外敷关节,治风湿痹痛。

“冻疮膏”:用当归、红花、樟脑、猪油,制成膏剂,治冻伤溃烂。

这些方子用的药材,在北方都很常见,甚至有些草原上就能采到。我把方子详细写下,包括药材比例、制作方法、用法用量、注意事项,交给耶律齐,让他找人抄录分发。

同时,我在萧峰安排的几处地点,给当地的汉民和辽人讲解基本的卫生知识——勤洗手,喝开水,食物要煮熟,有了病要隔离……这些在现代是常识,但在古代,尤其是医疗条件落后的边地,很多人根本不懂。

李莲花则和萧峰一起,骑马考察了几个可能的互市场所。最终选定两处:一处在雄州以北五十里,那里有水源,地势平坦,靠近宋辽官道;另一处在南京以南八十里,那里有个已经形成规模的民间集市,基础较好。

两处都需要建设——建仓库,建客栈,建管理房舍。萧峰说,他会派兵修建,所需费用,从减免的关税中扣除。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一切顺利时,意外发生了。

那日我正给一个辽国老妇人诊治风寒。老妇人叫乌仁图雅,六十多岁,儿子战死了,一个人住在城外的小帐篷里。她咳嗽得很厉害,我给她开了驱寒散,又教她如何用羊奶煮梨子润肺。

耶律齐匆匆赶来,脸色凝重,甚至有些发白。

“白神医,李掌门在哪里?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放下手中的药碾:“怎么了?慢慢说。”

“边境爆发疫病。”耶律齐压低声音,但声音里的焦急掩不住,“是天花。已经传遍了三个村子,死了……死了至少几十人。疫情还在扩散,军中也有人感染。萧大王请二位立刻过去商议。”

天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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